娘亲她为何那样_芙叶声声【完结+番外】(37)

  这是京城的默契,是他不愿让她知晓的血淋淋的现实。

  然而沈以宁听到这些却并未如他预想中表现的不可置信,而是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换上了温软的语气:“这些我怎会不知……我并非要你赦她无罪,我只求你留她一命,监禁也好,流放也罢,甚至赔上沈家家私,只要让她活着……”

  “你求我……是父皇下令,他要沈疏香和谢朝绮的死讯一起传往西南。”

  衣角被轻轻拽动,谢知凌顺手将沈以宁捞入怀中。

  “西南,那是谢朝绮肆意妄为的后盾。”

  “谢朝绮她不是普通的皇室子弟,她是父皇的胞弟——庆成王独女。”

  “庆成王文兴三年替父皇亲征西南时殒命,他的部下在平定西南边境之后却不听诏令,擅自驻守西南诸城。那批部下忠诚,却只忠于他们跟随了多年的庆成王。父皇刚登基时局势不稳,他只好给庆成王的部下封了官,任由他们守在西南。”

  “可这成为了西南的一颗毒瘤,十几年来其狼子野心逐渐显现,大有割据之势,如果此刻传来谢朝绮的死讯,势必成为他们起兵的借口。”

  “所以谢朝绮她不是普通的皇室子弟,她是拴着西南的一根细线,即便她做下再多错事,父皇母后依旧得纵着她。”

  “如若她出事……”

  谢知凌感觉到怀中人的哭泣声渐渐停止,接下来的话他实在不忍说下去。

  他何尝没有在母后指责他“帮着外人害自己的妹妹”之时为沈疏香说一句“谢朝绮是咎由自取”,他又何尝没有长跪于永宁殿前求着父皇放过沈疏香,说“西南之瘤,合该趁此割去”。

  可那些都是枉费,此事无回转余地。

  他长吸一口气,说出那些他曾经都不愿让沈以宁知晓的话,他得让沈以宁死心。

  “如若她出事,那便要将沈疏香和谢朝绮的死讯一起传往西南,按下西南蠢蠢欲动的心。”

  “沈疏香她……杀错了人,朝堂之争,从无是非对错。”

  这才是京城的真面目,他想为沈以宁辟出一片净土,容她无忧无虑,肆意生活,可他却忘了,他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只要靠近他,必然会被吞噬其中。

  沈疏香和沈家,他只能选沈家,他怎会不想两全,只是他也没得选。

  话已至此,常人都该明白了其中纠缠,也该退让了,放弃了,如谢朝绮说的,卑贱之人不过是蝼蚁,蝼蚁之死,太过微不足道。

  可沈以宁却从谢知凌怀里抬头:“你清楚我从不说假话,如果沈疏香不能活,那我……”

  “你还是要救她……”谢知凌心头一震,面色倏然凝住,沈以宁竟然还不死心,继续将自己的性命和沈疏香的性命绑在一起。

  “你拿你自己的性命要挟我?沈疏香她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么……你要与她同生共死?”

  他松开了沈以宁,踉跄着后退几步,她明知他做不了决定,却还是逼着他选,不肯退让分毫。

  瞥见谢知凌受伤的表情,沈以宁于心不忍,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要挟你,我是恳求你,京城距西南千里之遥,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让疏香活着。”

  这几乎是明示,却也实在天真。

  谢知凌忍不住轻笑了两声:“你拿我对你的真心来恳求我……”他如今处境艰难怎有余力去冒险保下沈疏香的命?

  他笑着眼中出现了泪花,他握起沈以宁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声音飘忽,好像随时要碎掉。

  “以宁,你能感受到它在跳动么?它就这么不值钱,可以被你当做救人的筹码?”

  咚……咚……咚……

  是谢知凌急促的心跳,每一下都在诉说着已昭告日月山河的爱意。

  “你是太子殿下……”沈以宁却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手,“太子殿下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疏香她只是个普通人。这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她别过脸,躲开谢知凌灼人的眼神,“我本意并非如此,你不能将这两件事混为一谈。”

  “好,我会重新思量此事。”谢知凌的眼神重新冰封,又恢复成了那个如霜如雪的太子殿下。

  他在父皇面前赞她赤子之心,至真至性,对所有人皆如此,如今看来在沈以宁的心里,他和沈疏香的位置要对调了,亦或者,他从来就排在沈疏香之后。

  ……

  撕碎一颗心是什么感觉?

  是想要作一首诗的感觉,可沈以宁不会,她只能抱着空空如也的酒坛,高声喊道:“再来两坛!”

  她仰头灌下最后一滴酒,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不知是香醇的酒还是未干的泪。

  “不是一醉解千愁么?怎的我越喝越难过……”

  她撕碎了两颗心,谢知凌的和她的。

  青衣广袖拂开酒肆布帘,沈以宁醉眼迷离间见那男子抢过了她的酒坛,在她耳边温声道:“以宁,你怎的喝了这么多?”

  她忽然伸手攥住来人的衣袖,那袖口绣着熟悉的流云纹,她轻轻开口:“是你……”

  裴时与叹息着搀起她的胳膊:“你醉了……”

  话音未落便见沈以宁低头苦笑:“不是你,我怎么把人都认错了……”

  沈以宁无力地任由裴时与搀着她回去,晚风清凉,她忽的轻笑出声:“时与,放心吧,疏香一定会没事的。”

  “我和谢知凌说,如果疏香死了,我便陪她共赴黄泉,我要他选……”

  裴时与扶着她的手骤然收紧:“你拿你和谢知凌的感情威胁他?”

  “对,我是威胁他……我不能让疏香死,我唯一的筹码便是他的真心……”

  说着脚下一滑向前栽去,裴时与立马飞扑上前,垫在了沈以宁身下:“没受伤吧?”

  却见沈以宁翻了个身,静静地躺在了地上:“我没事。”

  月亮隐入云层,眼前渐渐模糊,她根本抑制不住泪水。

  “可他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时与,你说今晚怎么没有月亮呢,这京城和朔州一点都不一样……”

  哽咽堵住了未尽的话语,沈以宁伸手扯下颈间红绳,其系着的竟是一块蟠龙玉佩,在暗夜中仍泛着莹润的光泽。

  “拿着它,去见谢知凌,”她将玉佩按进裴时与手心,“就说,如果他不救沈疏香,这玉佩便物归原主。”

  裴时与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人:“你这是何苦……我会想到更好的办法救她,不需要你赌上他的真心。”

  沈以宁却摆摆手,摇摇晃晃起身,裙摆拂过满地零落花瓣。

  “时与,你说此刻到底该作一首什么样的诗?”

  第31章 五月廿六

  ◎我向沈姑娘起誓◎

  “她为何还活着!”

  一堆奏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其中一份刮过谢知凌的额角,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

  老皇帝暴怒的声音回响在永宁殿中:“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奏折上写的是什么!”

  “西南叛乱”四个字映入谢知凌的眼帘。

  “是儿臣办事不力。”

  “办事不力?”老皇帝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扫视着他:“我看是你有心包庇,因为她姓沈,你便想留她一命,对不对?”

  谢知凌捡起地上的奏折,恭恭敬敬地将其摆在老皇帝的床边:“儿臣不敢,事关人命,刑审要经过多道程序,不是儿臣一人可为。”

  “你敢忤逆朕……咳咳……”老皇帝费劲抬手,一把扫落了谢知凌用心摆好的奏折,“今日太阳落山之前,看不到沈疏香的尸体,朕便另派他人,诛沈家全族。”

  “儿臣告退。”

  看着谢知凌波澜不惊的模样,老皇帝深感不快,他忍不住出声叫住了离去的谢知凌,用一种颇具嘲讽的语气说道:“知凌,你若连这样的事情都处理不好,还怎么坐上这皇位。”

  “别忘记幼时我同你讲的,当一个疆域广阔的王朝的君主,最重要的是什么。”

  谢知凌的脚步猛然顿住,他回首望去,帝王的龙榻隐在重重纱帐之后,银丝金线绣出的蟠螭纹如活物游动,其上缀有圆润硕大的明珠,组成北斗天枢之象,无不昭示着帝王的权柄。

  他眸光微闪,离开永宁殿后,径直去了关押沈疏香的地牢。

  他对沈疏香的全部了解仅限于她是沈以宁的夫子,是沈以宁用“一见如故”来形容的人。

  他立在牢门外,轻唤沈疏香:“沈姑娘,有些事,我想对你说一句抱歉。”

  坐着发呆的沈疏香倏忽被惊醒,扭头见谢知凌隐在牢房阴影处,辨不清表情,她摇摇头:“这些日子,我每天都梦到郡主,可惜这牢里没有纸钱,不然我倒想为郡主尽尽心意。”

  谢朝绮是恶人没错,可是死于她手,她脑海里全是谢朝绮死不瞑目的样子,她实在害怕愧疚夜不能寐,想着如果她那匕首偏了几分,是不是谢朝绮就能活下来了?

  望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谢知凌心头一软,这世间真正为谢朝绮死亡而难过的恐怕只有沈疏香一人吧?她许是不知道谢朝绮从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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