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眼前人缩手的动作,谢知凌当下多用了几分力,不想两人拉扯间,沈以宁一个不稳,直接栽入他怀中,沈以宁的发丝拂过他的面颊,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袭来。
他低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沈以宁,立即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那你刚才,在唤我什么?”
沈以宁仰头瞪他一眼,装模作样地挣扎了一瞬:“如果你是太子殿下,那我就是你的臣民,我应当为殿下分忧解难,如果你是谢知凌,那我就是沈以宁,我千里迢迢循着我的心而来。”
“不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
她一直在努力保持冷静,不管是得知逢州断粮被围,圣上却不派兵增援的消息,还是连夜变卖沈家家产,三日内筹措万人军粮,抑或是在途中遇见故意拖延的江昱,沈疏香轻易就按下了她拔剑的手,这一路上她都告诉自己要保持镇静。
然而谢知凌的一句让她回京,却使她的情绪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知战场凶险,但我愿与所爱之人同生共死 。”
“所以,你是太子殿下还是谢知凌?”
谢知凌敏锐捕捉到了怀中人眼角滑落的泪,心中漫上酸意:“我是……”还未说完,便觉一股力揪住他的衣领迫使他俯身,唇边忽然落下一个吻,而后便尝到香香软软的舌尖。
可不过片刻,沈以宁便稍稍退开,眼中盈着层水雾:“不论你是谁,横竖我是赖上你了……”
后半句话没在谢知凌倾身而来热切的吻里。
除彼此急促的呼吸之外,谢知凌感觉两只小手伸入他的衣襟在他周身游走,使他遍体酥麻。
他只好按下怀中人不安分的手,哑声道:“你在乱摸什么?”
却见沈以宁从他身上掏出一块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救了殿下,殿下应当付给我报酬吧,不如用这个来抵?”
玉佩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应当答一句“好”,然而唇齿纠缠间他只是重问了一句:“以宁,你该唤我什么?”
第37章 八月十八
◎裴将军人比花娇◎
沈疏香觉得自己天生就是个劳碌命。
从前在东庄村她又得读书又得卖粪饼,后来在京城又得开胭脂铺又得当夫子,如今来了逢州,她不仅得当药棚的学徒,还得当厨房的伙夫。
真是忙忙碌碌。
她每次给沈以宁送饭,都想劝她别光顾着和谢知凌谈情了,能不能抽空帮帮她。
可她看到沈以宁认真研究西南地图的样子,又觉得她不像装的。
这大概就是术业有专攻?是她从前小看沈以宁了。
沈以宁不爱读书,不擅写字,更不会做学问,可她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比如骑马,比如射箭,那些战事她也能说得头头是道,连谢知凌和裴时与都十分赞同。
沈疏香想,也许这就是沈家的家学渊源,没读过什么兵法,却对战争有灵敏的直觉。
可她怎么没这种天赋呢?
手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使沈疏香忍不住惊叫:“老刘,这笼包子太重了!我拿不动!”
“能行能行……”老刘的回复一如既往地敷衍。
沈疏香只好端着上百个包子出去,门外的士兵早就排起了长龙。
她揉揉酸痛的手臂,不无悲哀地想,兵法她早读得烂熟于心,可真的面临战争,她还是两眼一黑。为了不吃白饭,她只能做些军营里的累活。
如果自己没有沈家的军事天赋,那她到底从娘亲那继承了些什么呢?
等包子全部分完,已过去了半个时辰,沈疏香看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时间,拿起一旁自己专门留出的两个包子朝城门走去。
远远地便见城墙根下坐着个普通士兵,沈疏香快步跑了过去:“阿旭!”
她不顾地上尘土,直接坐在了阿旭身边,掏出那两个包子递给他:“快吃吧,这几日我看你气色好多了。”
阿旭就是她刚来那日看到的那个瘦骨嶙峋的小个子士兵。
明明与她是一样的年纪,可已经上了战场,她心疼不已,之后她借自己做饭的便利,每次都给阿旭多留两个馒头。
阿旭接过包子,却并不急着吃,而是从身后变出了一束小野花,黄的粉的白的紫的,香气扑鼻。
“最近逢州城的敌兵都退了,我今日特地出城采的,送给你,沈疏……沈姑娘。”
“好漂亮,”军营的生活是灰扑扑的,沈疏香欢喜地捧着这一抹色彩,“是从来没见过的花呢,这是逢州独有的吗?”
阿旭笑得腼腆:“应该是吧。”
他是逢州人,这些都是他见惯的野花:“城外的花漫山遍野,更漂亮。”
沈疏香摆弄着其中一朵五瓣小黄花:“西南果真与京城不同,等有时间我一定要出城看看。”说着突然调转了话头:“阿旭,你叫我疏香就好了,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阿旭看着眼前人灿烂的笑颜,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许久才低低叫了声:“疏香……”
少年的心动总是来得很快,就像他从前也不会想到某一日会有一位仙女似的姑娘记挂着他。
他趁着轮岗的空隙出城采花,花很漂亮,可他总觉得不好,十朵才留一朵,好容易得到满意的花束,他又捏在手里不知该如何送出去。
所幸,她很喜欢。
沈疏香转头瞥见阿旭泛红的耳尖,有意逗他:“阿旭,那你说是花漂亮,还是我漂亮?”
几日的接触下来,沈疏香发现阿旭的话很少,她想到自己误杀谢朝绮,做了不知多少日的噩梦,可阿旭,日日都要面对这样血腥的事情,他所承受的恐惧或许是自己的千倍万倍吧。
所以她便想多和阿旭说说话,权当是安慰。
“啊……”阿旭被问得猝不及防,他感觉全身血液都冲上脸颊,不自然地应了声:“当然是你好看……”说完便低头去咬那凉透的包子。
“咦?是肉馅的包子?”
见阿旭红透的脸,沈疏香也弃了逗他的心思,答道:“裴将军打了胜仗,今日给大家加餐,所以做了肉包子。”
提到裴时与,阿旭愣了愣,犹豫道:“疏香,我想问你件事。”
“怎么了?”沈疏香闭眼感受微风,“西南傍晚的风倒是没有那么黏腻。”
这问题,他其实憋了许久。
“我听玄翎骁骑的人说,在朔州的时候,有一位沈姑娘和裴将军青梅竹马……我看你和裴将军十分熟悉,他们说的那位沈姑娘……是你吗?”
他是逢州人,是逢州城的兵,说得再直白些,他曾是叛军。
是朝廷在连攻两城之后,将他们这些还心向朝廷的人收编,以补充军队人数。
所以他不了解裴时与,只能听玄翎骁骑的人说些闲话,可他见着沈疏香和裴时与十分亲近,猜测或许沈疏香就是玄翎骁骑口中的沈姑娘?
他知晓他和沈疏香之间的距离,毕竟她是从京城来的仙女,可他又忍不住靠近。
如今问出这个问题他有些惴惴不安,还有些沮丧。
他静静地等着身边人的回答,不料声音却从头顶传来:“是她,当然是她。”
他疑惑抬头,见眼前人沉着一张脸,他立刻起身行礼:“裴将军。”
裴时与用力拍了两下他的肩膀:“玄翎骁骑的人所说的那位沈姑娘就是她。”
心里的大石砰然落地,阿旭迟缓地点了点头。
“不是,阿旭,你别听他乱说,”凝重的气氛忽然被沈疏香的解释打破,“那位与裴将军青梅竹马的沈姑娘另有其人,我和裴将军,是很早就相识的朋友。”
沈疏香只顾着对阿旭讲清事情原委,全然忽视了身旁裴时与逐渐变黑的脸色。
“就像你和我一样,我们也是朋友,对么?”
眼前人笑如春花,阿旭怔怔点头,他承认,在此刻,他彻底陷进去了。
……
在城楼上看夕阳别有一番韵味,如果能不看裴时与别扭的脸的话。
沈疏香关切问道:“裴时与,你今日是不是累着了?”
她和阿旭说的那一场胜仗,就是裴时与顺利带回了江昱和足够的粮草,江昱说自己被叛军所围,那他们就派兵去救他,仅需五日,解救了朝廷命官和早该到达的粮草。
“若是累了,就早些去休息,明日起兵去溪州,你可不能累倒了。”
面对沈疏香难得的温柔,裴时与却不搭茬,瞟一眼她手里的花束,说道:“他送给你的?不好看。”
“不好看么?”沈疏香随意掐了其中一朵,别在发间,复又问道:“真的不好看么?”
素白的花朵斜插在乌发间,称得沈疏香眉眼愈发清润如画。
花与美人,自是一绝。
裴时与一时看怔,反应过来后仍是违心说道:“也就……勉强能看……”
却见沈疏香若有所思,片刻又从中取了一朵最明艳的花,两步上前,抬手将它簪在了裴时与的耳边,笑道:“裴将军人比花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