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裴将军说这花不好看。”
裴时与只觉一股幽香袭来,是花香吗?他低头便见沈疏香颤动的睫毛,紧接着是白玉般的脸,而后是小巧的唇。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侧,黏黏的,凉凉的,比这西南的风还要令人不适。
他慌乱开口:“我说花不好看……没说人……”
沈疏香闻此后退两步,故意眨了眨眼:“裴时与,你怎么和阿旭一样,脸这么红?”
裴时与抬手触上自己滚烫的脸颊,呼了口气,并未解释,而后竟不禁抚上耳边的花,花瓣柔软细腻,和沈疏香发间的是一样的。
“我和阿旭不同……”
“是不同的,”沈疏香原本笑着的脸忽然有了愁意,叹道,“阿旭他与我同岁,可已经失去双亲,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偏偏又不爱吭声,痛苦都憋在心里,所以我想着和他多说说话,就当是宽慰他……”
沈疏香说着忽觉不对,曾经裴时与不就是过着这样的日子么?甚至他当时比阿旭年龄还小……而如今的裴时与,也并不比他们大多少。
她这话在谁面前都可以说,唯独在裴时与面前不行,太过冒犯。
她低头轻声说道:“抱歉,我忘了你过去和阿旭有一样的经历……”
不料她一低头,发间别着的白花便飘然坠落,裴时与适时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朵白花。
掌心是常年拿枪使剑磨出的厚茧,柔弱娇嫩的白花在其间十分突兀。
他小心地拈起花枝,将它重新簪入沈疏香发间。
过去是他不愿提及的心中痛,沈疏香说“就当是宽慰他”,却让他心头泛起暖意,她一直能看见别人的痛苦,不曾忽视身边每一个人。
“那你对我和阿旭,是一样的么?”
“嗯?”不是预想中的不快,而是个没头没脑的问题,“裴时与,你在和我说绕口令么?”
裴时与无奈地笑了,最初的委屈不复存在,他怎么能忘记沈疏香一直也是个很迟钝的人呢?
“你说和他是朋友,和我也是朋友,朋友和朋友,是一样的么?”
沈疏香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一样,在我危难之际,你舍命救我,我觉得,我们不仅是朋友……”
裴时与呼吸一滞。
天色已晚,他只看得到眼前人明亮的双眸。
“应该是比朋友更深的一种关系,你说呢?”
第38章 八月十八
◎你看见他会心跳加速么◎
比朋友更深的一种关系?
其实要确定自己的心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就如此刻,他的心跳得极快,远超在战场上面对死亡之时。
夜色之中,他屏息静气,问道:“那你说说,应该是什么关系?”
与他的紧张不同,沈疏香笑得没心没肺。
“你和我有过命的交情,说朋友真的淡了,不足以表达你我情谊的万分之一,”说着手握成拳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以后咱俩就是好兄……妹了!”
沈疏香说得豪气万丈:“可惜军营简陋,如今在行军途中也多有不便,不然一定要对月结拜一下。”
裴时与没忍住“噗嗤”笑了,顺手揽过她的肩:“走吧,该回去了,好妹妹?”
对月结拜?亏她想得出来,不过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谈不上什么失望,最多有些惆怅。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沈疏香,你看见……阿旭会心跳加速么?”
沈疏香随口答道:“不会啊,不过挺开心的,你和沈以宁都要忙军营中的事,我和阿旭正好作伴。”
“不过,我倒想问问你,明日起兵去溪州,阿旭可会一起?”
她有私心,相比于去攻城,她更想阿旭留下守城,不为别的,就因为留在逢州更安全。
“他们的队伍当然要去,不过晚出发几天,”裴时与顿了顿,迟疑道:“谢知凌派了江昱守城。”
沈疏香皱眉不满:“你没和谢知凌说江昱故意拖延粮草的事情么?怎么能派他这种人守城呢?他若是在背后捅刀子我们怎么防得住?到时候腹背受敌,两面夹击,四面楚歌,全军覆没……”
听沈疏香越说越严重,裴时与搭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知晓江昱所作所为,不过今日带江昱回来时,他依然对江昱礼待有加……朝政上的事,本就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经历过谢朝绮这事,沈疏香也算记住了只要和京城有关的事情,必定错综复杂,能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谢知凌显然比她更擅长处理这种事,她该信任谢知凌,把心放在肚子里。
“话是如此,可总归还是担心……”
裴时与出声安慰:“我们的防线比之前更严密,叛军轻易不能越过,所谓守城不过是让他当个朝廷的吉祥物,不会给他一丝通敌的机会。”
“但愿如此,我们的全部精力都要用在攻城上,绝不能被江昱分心……那你们可想好攻城计了?”
下了城楼,走在逢州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裴时与立马松开了揽着沈疏香的手,说道:“强攻。”
察觉到裴时与的动作,沈疏香不自觉偏头,见肩膀处衣料被压出一道极不明显的褶皱,肩上重量蓦地消失,不知怎地,她并未感觉轻松,而是空落落的。
她抬手触上自己的心口。
“砰,砰,砰。”
是很平稳的心跳。
怪了,她的脸皱成一团,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动作?
“沈疏香?”裴时与忽然停步,抬手在她眼前晃晃,“走神了?”
她曾说谢知凌是高岭雪,是昆山玉,虽有那样一副好相貌,却使人不敢接近,望而生畏。
而裴时与不同,举手投足间皆是少年的风姿,骄傲而潇洒,尤其生得一双含情目,像被春雨浸润的桃花,很容易使人溺在他那双笑眼里。
就如此刻的沈疏香。
“沈疏香,可是想到你的意中人了?”
“咳咳……”沈疏香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呛得脸通红,她差点忘了,裴时与不是哑巴,他会说话,还常爱揶揄她。
谢知凌是表里如一的美人,裴时与却不是,起码在她面前不是。
她连忙接上话题,生怕裴时与看出她的异样。
“没什么,在想强攻的事情,沈以宁不是说要切断水源么?怎么现在又决定要强攻了?”
“以宁说的那个办法,在北漠常用。可西南与北漠不同。”他初听沈以宁的办法也觉得可行,可后来他们三人仔细研究了西南的情况,发现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
“北漠的河浅窄易涉,而西南江流湍急,河阔渊深,那淯河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切断的。况且西南多雨,山溪纵横,水脉密如蛛网,即便费劲堵住一处水源,可还剩千百处,无法起到围困溪州城的效果。”
“而且昨日的密报说溪州城的守将就是前些日子溃逃的王齐。”
“是他?”沈疏香忍不住惊呼,这几日她在医馆当学徒,帮张医师照顾伤兵,其中有一种中箭的伤口,血肉模糊,化脓腐烂,竟使她晚上做了噩梦。
听伤员说这就是王齐军中所使的倒钩箭。
裴时与语气变得凝重:“此人阴毒,但行事谨慎,水源这种极为重要的东西,他一定会派重兵把守。”
沈疏香不安问道:“那前几日打败他……他一定会记仇喽?”
“说记仇不妥当,但有过交手,他一定会慎之又慎,严密防控。”
“强攻,听着就觉得很难。”沈疏香忍不住叹气,转瞬又朗声道:“但是有你在,我相信大家都会平安的。”
“不过西南与北漠也有相同的地方,”裴时与敏锐察觉到了沈疏香一闪而过的沮丧,“它们同为本朝边疆,城镇修建大多为抵御外敌之用,从我有记忆起,我便在朔州守城,十几年下来,这种城池的优势与缺陷我再清楚不过。”
“所以就算是强攻,也并不棘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点头,想要以此驱赶自己的心虚,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说假话,明明是很棘手的一件事,边境的城墙大多高且深,在对方有准备的情况下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或许他只是想要眼前人安心。
还好沈疏香没在意他怪异的动作。
“我当然相信裴将军的能力,我说了,除沈以宁之外,我最信任的是你。你一定能护得这万千将士的平安。”
在一个很美的月夜,裴时与突然了悟,比朋友更深的关系,应该是愿意交付信任的关系罢。
……
在溪州城外驻扎后,军营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沈疏香继续忙忙碌碌,脚不沾地。
她直接住在了医棚,每日照顾伤兵,帮张医师采药,一到放饭的时间,她就去灶上帮老刘发馒头,几日下来,她忙得头昏脑涨,根本没时间见沈以宁他们。
这样也好,他们彼此都能专心做自己的事。
可是今日她的心总突突地跳,像揣了只兔子,连张医师让她拿的清创药都拿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