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她为何那样_芙叶声声【完结+番外】(55)

  第47章 九月二十

  ◎笨死了◎

  沈疏香头一抬,直接说出真心话:“我一想到沈以宁和殿下两人,便觉得甜蜜,从前读过的那些酸掉牙的情诗,如今看来,不及现实的万分之一。”

  面对这般直愣愣的调侃,饶是见惯风雨的谢知凌也不免愕然:“沈姑娘还真是……心直口快……”

  沈疏香此刻却没了要离开的心思,不顾忌身份,直接坐在谢知凌身旁:“殿下可否给我讲讲和沈以宁的故事?”

  谢知凌不觉皱眉,微微转头见沈疏香托腮盯着他,距离近到他能看清沈疏香脸上细小的绒毛。

  这实在是一个冒犯的距离,再配上这样一个不知深浅的问题,他应该生气。

  可他竟鬼使神差地回道:“那些事我还从未对旁人讲过……”

  沈疏香笑笑,抬手为两人斟好茶水,俨然是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

  “殿下大可放心,我保证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适合听这些故事。”

  ……

  文兴十七年二月初三,漠北草原,风雪欲来。

  谢知凌被人拽出孚于河的瞬间,本能地扣住对方手腕,将匕首抵上对方咽喉。全然忘记自己刚刚死里逃生,被眼前人所救。

  “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

  俊俏的少年,清亮的声线里却混着女声特有的柔婉,他瞬间收了刀,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多谢。”

  与北漠的一战刚刚结束,在父皇派朝臣出使北漠之前,他先一步来到边关,易容易服,潜入北漠,探知北漠军情民生。

  计划原本进展顺利,可不知怎地昨晚突然有一伙人潜入他的房中,要取他性命,事发突然,他慌不择路,纵马跨过孚于河时,偏离了能通行的浅滩,意外踏入了河水深处,马儿失足,他不慎落入满是碎冰的孚于河。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他的胸腔,他四肢渐渐发麻,昏了过去。

  本以为会命丧于此,不料再次醒来,竟被人拖拽上了岸边。

  他时刻警觉,恐救他那人是北漠的人,更何况,此处本也不该有人烟。

  回复他的却是一阵笑:“第一次见有人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说着那人递给了他一个白色小药瓶,指指他的左腿:“先上药止血吧。”

  他这才发现裤腿已经被鲜血浸透,估计着是被河底碎石划伤了,他接过药瓶,却迟迟不动手,反而抬眼打量着救他的这人。

  她穿一身青碧色骑装,乌发只用一根木簪全部挽起,华贵的衣料与朴素的发饰明显不相配。

  她穿着本朝的服饰,应该不是北漠的人……被冰水浸透的北漠服饰紧贴着他的皮肤,寒风吹过,使他瑟瑟发抖。

  自己如今不也穿着北漠的衣服么,他不免疑虑。

  那人从马鞍侧取出止血布条,见他拿着药瓶发愣,“你怎么还不上药,失血过多晕倒可怎么好?”说着直接蹲下扯开他的裤腿,冰凉的指尖擦过膝盖,白色的药粉簌簌落在翻卷的皮肉上。

  “该不会是怕痛吧?”带着笑意的尾音扬起,手上动作未停。

  这般大大咧咧的行为,他不免皱眉不满:“多谢姑娘搭救,在下自己来便可。”

  她的手一顿,依然只是轻笑:“好别扭一人,我救了你,也不给我些好脸色?”这话不像是生气,倒是调侃意味更多些。

  她一并将止血布条递给了他:“包扎也不用我帮你吧?”

  他觉出自己不太礼貌,可又不知该回些什么,只好默默将布条缠上小腿。本以为是简单的布条一裹即可,却不想手忙脚乱。

  他越是想要勒紧止血,粗粝布料越是从伤口滑脱,真是一团乱麻。

  更何况他还感觉到她就立在一旁盯着他。

  后颈渐渐漫上燥意,连幼时太傅当众惩罚他时,也未有过这般感觉。

  越慌越乱,越乱越包不好,明明冷到极点,他的衣袍下摆还在不断滴水,可他竟觉得脸部发烫,心也跳得极快。

  “笨死了。”

  她重新蹲下拨开他的手,将那一团乱的布条拆掉,“看好了,应该这样包扎才对……”

  她手指翻飞如蝶,布条灵活地绕上小腿,压住涌血的伤口:“该用蛇形结,你可学会了?”

  她抬头时乌发擦过他鼻尖,药香混着另一股不知名的幽香扑面而来。

  “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冻着了?”

  他头一次体会到了何为狼狈。

  不等他伸手推拒,她便将酒壶递至他嘴边:“天寒地冻的,你还落水了,快喝些酒暖身子,不然会染上风寒的。”

  她的酒壶……

  他后退一分,那酒壶便前进两分,壶嘴直接磕到了他的唇上,壶嘴边缘残留的酒一并留在了他的下唇。

  他尽量将语气放软和:“不宜与姑娘同饮……”

  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瞪大眼睛:“你莫不是已经冻糊涂了?命都快没了还管这些东西做什么?”说着将酒壶塞进了他的手里。

  壶身似乎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快些吧,眼看着就要下雪,估计是赶不回朔州城了。”

  她有一双透亮灵动的眼眸,同这黑压压的天色形成鲜明对比。

  “走吧,这附近有个可避风雪之处,晚了你我都得被冻死。”说着俯身搀起他,将他整条胳膊绕过后颈。

  她如此坦然,倒显得他刚才过于矫情。

  她攥着缰绳,盯着他的伤腿:“你是伤者,这匹马给你骑。”

  谢知凌摇头拒绝:“这伤无碍。”她终究是个女子,刚才扶他之时,他便不敢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如今在这样的风雪天里,又怎么能骑她的马呢?

  僵持许久,她忽而展眉:“你如果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你我同乘?”

  他下意识便想否定,可想到刚才推拒酒壶的窘态,终究还是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了。

  不想这全是她哄骗他的法子。

  未等他坐稳,她便牵着缰绳径直朝前走:“你我两人……我可不想压垮了轻云。”

  他坐在马背上如坐针毡。

  所幸距离不远,很快就到了她所说的避风雪之处,是一间木屋,里面桌椅床铺一应俱全。

  她很快翻找出一套灰色衣物扔给他:“我瞧着你和时与的身形差不多,他的衣服你应该能穿,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他敏锐捕捉到了“时与”两个字,眼前这人与裴时与相识?

  他摸着干燥衣料,状似随意地问:“姑娘说的时与,可是裴将军?”

  “除了他还有谁?”她一边说一边往火炉里添了两根柴:“我和时与常出来打猎,便修了这间木屋,以备不时之需。”

  “你手上的衣服也是,他总是多备两套,说是防着落水。不过,你认得他?”

  他淡淡答道:“裴将军的大名,在朔州应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吧?”

  毕竟裴时与是驻守边关的将军,他倒觉着她这问题问得奇怪。

  她忽的笑出声:“可你不是朔州人啊。一听口音就知道你是京城来的,还有脸上贴的胡子,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他猛然绷紧脊背,怪不得他穿着北漠的服饰却依然被她搭救,原来她早就看穿了他的身份。

  莫非自己被北漠的人发现也是这个原因?

  他不由得心生警惕,周身重新裹上防备。

  他的身份敏感,他自然是怀疑所有人的,不论是北漠的人还是本朝的人。

  他借她背身走向窗口时,从换下的湿衣服里掏出匕首,重新藏在了腰间。

  “好大的雪,估计一时半会停不了。”

  她从柜子里抱出两条棉被,扔给他一条:“将就着歇会吧,等雪停了再说。”

  她丝毫不顾忌他的存在,裹着蓝色的那床棉被倒头就睡。

  窗外寒风呼啸,谢知凌等呼吸声变沉后悄然起身,一道寒光闪过,匕首出鞘。

  他不觉抬手摸上自己的脸,为了伪装而贴的刀疤、黑痣、胡子都在,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一个凶神恶煞的人。

  她不会知晓自己的脸,也不会知晓自己的身份。

  而且她言语间透出和裴时与的熟络,想必身份不俗,杀了也是个麻烦。

  匕首悬在空中许久未落。

  可是……只要她和别人一说,自己在孚于河救了一个京城来的人,到底是后患无穷。

  他还是得,杀了她。

  刀尖下落的那刻,熟睡的她忽然翻身,而他先前喝下的酒也在此时翻涌上来,手一松,匕首“咣当”掉落在了地上,他踉跄扶住木柜,视线开始模糊。

  好烈的酒……莫非有什么问题……

  不等他细想,便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凌睁眼时,外面风雪已停,屋子里空无一人,木桌上摆着他的匕首,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他立刻清醒,拿起匕首,放轻步子,靠近屋门,听着外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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