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香颇为头痛,这实在是她一直在面临的问题,除了娘亲之外,她好像不能和任何人产生牵绊。
“你这小丫头,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如此古板?我又不需要你给我养老送终,等我坟头草三尺高的时候……来拨两把就行。”
“我知道你过段时间就要回京,你我也不会有再见之日,可那又如何,我觉着与你有缘,想珍惜这份情……往后你再给旁人治伤的时候,念着我便好。”
“沈疏香,别再讲那些师师道道的规矩了。”
“你真当我老糊涂了想找人唠嗑不成?”
沈疏香眼圈慢慢红了,朝着张医师的方向重重点头。
张医师抬手一指桌上的茶杯:“沈疏香,我不需要你磕头,不过,拜师茶你总该奉一杯。”
沈疏香从桌上端起那磕了一个角的茶盏,双膝跪地,举茶过眉,缓缓递至张医师面前:“弟子沈疏香,慕先生仁术济世,今诚奉盏,愿列门墙,弟子必谨守师训,精研医理,勤修仁心。”
张医师接过茶,浅浅尝了一口:“快起来吧,记得不要将我教你的东西用到邪处便好。”
沈疏香刚起身便凑近问道:“师父,不如你给我写下你的籍贯住处……十几年后我也有处寻您,不然这天下之大,一旦分散可就真的无法再相遇了。”
“就知道你正经不过片刻,咕咕叨叨不知在说些什么东西,”张医师摇头叹道:“我是随军医师,自然是裴将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难不成你的意思是,十几年后你也找不到裴将军喽?”
沈疏香讨好捏肩的动作一顿,许久才吐出几个字:“怎么会呢……”
……
拿下相州城总体来说还算顺利,十月十五开始攻城,十月二十三大军便控制了城池,相州重归朝廷之手。
只是徐玮像鬼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西南平叛本该被称一句大获全胜,可叛军首领逃了,军中一下了没了庆祝的心思。
所幸如今由太子监国,谢知凌并未苛责裴时与,只说等西南局势稳定,择日回朝即可。
至此,西南战事正式告一段落。
经历了半个多月的休养生息,相州城恢复了往日繁华。
沈疏香刚出医馆,就被前方人满为患的算命小摊吸引了视线,爱凑热闹的她凭借身形优势挤过人群,看清算命先生模样的瞬间,不由得惊呼,是那个白衣飘飘的算命老头,说她命格空茫的那个。
算命老头明显也注意到了她:“姑娘不妨试试?”
“我?”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了沈疏香身上,她磨蹭地挪到摊前的竹椅上坐下:“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给一人算了个血光之灾,”算命老头抚平被弄皱的纸张,淡淡答道:“他骂骂咧咧地说是江湖骗术,刚巧走了两步,就被隔壁酒楼坠落的匾额砸死了,可惜。”
“他们挤在这里,既想听天命,又惧沾因果。”
他忽视了沈疏香愕然的表情:“老夫与姑娘是故人了,姑娘就当结个善缘,帮老夫开张如何?”
沈疏香点点头:“也好。”
他观察着沈疏香的神色,说道:“姑娘此刻红光满面,许是前些日子的难关顺利渡过了,不知姑娘今日想算些什么呢?”
沈疏香揪紧膝头衣料,深吸一口气道:“这次……请先生为我算算姻缘吧。”
他枯树般的手指轻叩桌面:“那个人其实已经在姑娘心里了,姑娘只是辨不清他是否为良人?”
沈疏香的声音越说越小:“先生说得没错,只因他比我……年长一些……所以……”
“若是三五岁,实为常事,即便再大些,七八岁,也无妨。”
“十载之内皆可称佳偶。”
却见沈疏香算了又算,眼眸中满是愁意:“十九岁……如何呢?”
话音刚落,人群炸锅似的沸腾起来。
“十九岁?都能当这位姑娘的爹了吧?”
“当爹,我猜那人早就有自己的儿子了,何必上赶着给人当继母。”
“脸皮都松得垂到地上了吧。”
“啧啧,怕是都不行了,估计洞房夜还得喝参汤吊着。”
“作孽哟,作孽哟,这是要折寿的。”
“那男人肯定是什么大官喽。”
“这姑娘的父母倒也狠心,竟愿意把自己的闺女嫁给一个老头子。”
甚至还有人直接凑沈疏香身边劝道:“姑娘你长这么漂亮,也该找个和自己相配的,人生在世不能光图名利钱财,不然到时候可是受罪啊……”
沈疏香被说得心烦意乱,裴时与哪有他们说得那么老,真到她回去的那时候,不也才三十多岁么,也能称一句正当壮年?怎么被说得好像行将就木了一般。
算命老头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沉思许久,才问道:“姑娘所说的十九岁是如何算得?”
“当然是按生辰八字实打实相减……,”沈疏香身子前倾时竹椅发出吱呀声:“你应当知晓才对,不该问我这个问题。”
“姑娘的姻缘缠着位将星,可不是这个年龄。”
沈疏香垂眼嗫嚅道:“我没算错……”
算命老头说得轻飘飘的:“那姑娘命里并无这段姻缘。”
【作者有话说】
路人甲:啧啧啧,都能当人家爹了[白眼]
小裴:阿嚏[化了]
路人乙:啧啧啧,皮都松了[白眼]
小裴:阿嚏[化了]
路人丙:啧啧啧,估计都不行了[白眼]
小裴:阿嚏,嗯?[裂开][小丑]
第56章 十月初八
◎死人是不能和活人争的◎
永宁殿中静得吓人。
在他刚登基之时,朝局尚不稳当,便传来西南蛮族犯边的消息,他坐在龙椅上不住地咳嗽,而他的弟弟却神采奕奕,跪在金銮殿上。
“臣弟愿为皇兄分忧。”
他一抬手,准了他的请命。
你若真想为我分忧,就别再回来了。
世人都道庆成王不幸殒命西南,惋惜不已,而他在听到弟弟的死讯后,悬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下。
死人是不能和活人争的,他谨记这个道理。
即便从前与弟弟的多番争夺,他都为胜者。
父皇咽气之时,他立在床边愤恨质问:“这皇位,不论立贤还是立长,都该是我的,他凭什么?”
“他懂什么治国之道,更遑论帝王心术,他不过是比我身体好些,这天下就该是他的么?”
“而我为何变成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父皇,你最清楚了。”
父皇被他气得呕血,死不瞑目。
然而他找遍永宁殿都找不到父皇的遗诏,一转身,却见弟弟跪在父皇床边,从床头暗格里拿出了那片布帛。
他一把夺过遗诏扔在火盆里:“这皇位,是父皇欠我的,也是你欠我的。”
他如愿成为了皇帝。
再往前推些日子,是在他该成亲的时候,母后问他可有中意的人。
他本想摇头,说些“全凭母后安排”的话,却突然被窗外的女子笑声勾起了回忆。
那日他在姜大人府中谈治水策,直到天黑才回宫,当天恰好是乞巧节,他的马车堵在了街上,前进不得。
他无意撩起车帘,先听得一阵笑声,而后循着笑声,目光落在街对面一个粉裙女子身上,似是她身旁的男子说了什么笑话,她笑得弯腰,发间珠花直颤。
而他从小被父皇教导要喜怒不形于色。
因此多看了两眼,又见她身旁的男子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她裸露在外的雪色肌肤瞬间漫上一层桃色。
在如银月色下,美得像画中人。
他同母后说,要选她为正妃。
等到了新婚夜,身着喜袍的她更加明艳动人,他却兴致寥寥,抚过她含泪的眼:“哭什么?你会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人,他又能给你什么呢?”
在他即将放下车帘之时,陪在她身边的男子突然转身,是他看惯了的厌恶透顶的一张脸。
“你与他一母同胞,怎能夺人所爱!”
他吹熄了红烛,宽衣解带:“他若说一句娶你,我便让给他,可是,他连争都不敢和我争。”
弟弟死后,或许是因为除掉了心头大患,他的身体竟好了起来,不再与汤药为伴,甚至久违地登上了马背。
知凌在五岁时,给他背了一篇长达千字的盐铁论,那一刻他便知晓,知凌几乎是翻版的他,有天生的治国理世之才。
而不是他那个蠢笨弟弟,五岁连诗经都读不通。
他亲自教导知凌,从诗文到骑射,从治国到驭下,但凡是他懂得,一字不落,全天下都知道知凌是他选定的继承人。
知凌也如他预想得一般成长,受尽赞赏,甚至远胜于他年轻之时。
他对此颇为得意,死而无憾。
然而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大概是他在春狩摔下马背之时,旧疾去而复返,比从前更为严重,他缠绵病榻数月不能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