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她为何那样_芙叶声声【完结+番外】(65)

  朝政都由知凌暂管,比他做得更优秀。

  他望着尽心侍奉汤药的知凌,眼中皆是少年才有的神采,而自己只有一副衰朽沉重的身躯,他几乎眼花了。

  谢知凌不像他,更像他死去的弟弟。

  消失许久的多疑敏感又缠上了他。

  他从未有过少年时。

  深宫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十二岁,他被发狂的烈马甩下马背,马蹄重重踏过他的胸腹,他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可却成了父皇口中的废人。

  最初那几年,他甚至无法下地走路,每呼吸一下,连带着全身都疼。

  父皇站得远远的,可那接连不断的叹气声在无数个深夜折磨他:“不成了……这孩子不成了……”

  等到他能表面上像个正常人一般自由行走时,皇宫里已经变了天。

  他的弟弟成了父皇精心培养的继承大统之人,而他则成了深宫里见不得风,一触即碎的娇弱皇子。

  他不甘不忿,难道前十几年所历皆为虚假么?

  他才是那个“幼而聪敏,博通经史,矢无虚发……星明耀世”之人,怎么如今这一切都变成了梦幻泡影?那些溢美之词全数归在了他的弟弟身上?

  父皇冷落他,朝臣忽视他,偏偏他那个弟弟,每日都要来他跟前晃,不是给他送些新鲜玩意儿,就是给他讲些趣闻轶事,非要逗乐他,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们本该是这世间最亲近的人。

  又过了几年,他的身体逐渐好些了,偶尔咳嗽,吹不得风,骑不得马。

  可即便他身体如此,他的光芒还是重新盖过了弟弟。

  他那个弟弟,懂什么呢?小的时候就处处不如他,太傅布置的课业,他一向都是写两份。

  父皇有些后悔了,又开始偏向他,然而医官一句“活不过三十”将他打回了原形。

  面对他的发疯怒吼,他的斥责羞辱,眼前人全数忍下,只泪眼蒙蒙道:“皇兄,求你不要恨我。”

  他不会恨一个废物。

  但为什么这个废物夺走了他的一切?他们都说弟弟虽然文赋差些,但骑射一绝,如此看来,也称得上帝王真姿。

  后来人们都道庆成王骁勇,率军从无败绩,可称本朝战神。

  可明明在那件事发生之前,弟弟的骑射不及他的一半,他又怎会不爱马背上自由的野风呢?

  “不要恨你?那匹马是你亲自养的,它的脾性你怎会不清楚?你是故意的,你想让我死,对不对?”

  弟弟拽着他的衣摆下跪:“不是,真的不是……我不知它为何会失控……”

  他一眼便能看出弟弟说的是真话,他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连睡觉都在一起,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他的弟弟。

  为何经历这诸多痛苦,他的弟弟依然对他付出真心真情,他真的不得不恨,弟弟越明亮,便称得他越发丑陋。

  “所以这皇位是你和父皇欠我的,如果不是我替他骑了那匹马,他早就葬身马蹄之下了,安能活到今日?而你,也早被关入天牢处死了。”

  “你夺走了我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气运,现在,我要你把它还给我!”

  他没想到自己会变成在父皇尸体前威逼弟弟的不孝子,罢了,既然做了就做到底。

  西南一战,他嫉恨了一辈子的废物终于死了,缠得他喘不过气的“活不过三十”的预言也终于消散。

  他不仅要活到三十,活到四十,活到五十,他更要与天地同寿!

  死人是不能和活人争的,从此之后,他是永远的胜者,他才会是那个被载入史册的千古一帝,而他的弟弟,只会得到史官的一句叹息。

  ……

  老皇帝从梦中惊醒,昏沉间望见纱帘外不动的黑影,试探地叫了一声:“阿然?”

  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纱帘,谢知凌俊美如画的面容笼在烛光里,唇边带着笑却眸光森寒:“父皇怎地出了一脸的汗?可是被梦魇着了?父皇见儿臣活着归来,竟这般恐惧么?”

  老皇帝骤然清醒:“怎会是你?阿然呢?”

  谢知凌端起一旁的药碗,将汤匙抵在老皇帝唇边:“听闻父皇病重,儿臣日夜兼程自西南返京,特来床前侍候,您素日最重父子天伦,为何如今儿臣却觉父皇并不欢喜?”

  “放肆!给朕拿开!”老皇帝抬手欲推,却惊觉四肢绵软无力。

  谢知凌奉药的手一顿,脸上表情未变:“是儿臣疏忽了,该配丹药服用才是。”说着拿出锦盒中的猩红药丸,近乎强硬地塞进了老皇帝嘴里:“是父皇一贯用的,可要仔细……咽下去!”

  老皇帝目眦欲裂,不住地咳嗽:“你敢……敢毒害……”

  “儿臣倒想问问父皇是怎么回事?”谢知凌眼中再无从前尊敬:“既立儿臣为太子,用心教导,为何如今又反悔了?”

  谢知凌拿锦帕擦去他额上的冷汗:“虎毒尚不食子,您派人故意拖延粮草,这么想儿臣死在西南?大军断粮,以啃树皮为生,您对得起这天下万民么?”

  另一只手突然掐住老皇帝咽喉:“还有,为何要杀了母后!她伴您二十余载,您下手时,可还记得结发之情?”

  老皇帝剧烈喘息着,眼前谢知凌的身影和他那死去的弟弟不断重合,这个纠缠他半生的噩梦,为何如今都不肯放过他……

  谢知凌掐着他的手渐渐松了。

  “你……你……”他突然发现自己口不能言。他故伎重施,要谢知凌死在西南,而皇后,在谢知凌走后就被他一纸诏书赐死。

  不是说死人不能和活人争么,他的弟弟明明死了,明明死了,明明死了!

  “父皇,您该早些后悔的,五年前,十年前,在您身体变差之前,在您还能处理朝政,策马挽弓之时,都来得及。”

  “现在,晚了。”

  “我从前把您当父亲,不想那份温暖,是父皇随时都可收回的。您许我父子温存,又亲自教我看透天家无情。”

  他抬手为老皇帝掖好锦被:“父皇冷落我也无妨,我依然尽心尽力,那些都是为人子该做的,我甚至还妄想有朝一日您会待我如从前一般。”

  “鬼门关走了一趟,才让我知晓,这天下要取我性命的,是我曾经最尊重最敬爱的人。”

  “我无路可退了,父皇,是您把刀子亲自递我手上的。”

  “不过,我会让您多活些日子,您曾教我‘罚莫重于夺其志’,您想万寿无疆,那不知如今这副不能动不能言的残躯,可合心意?”

  【作者有话说】

  小谢身边的扭曲阴暗爬行真是不少[狗头]

  第57章 十一月十一

  ◎是他一厢情愿◎

  沈疏香还在睡梦中,就被人麻袋一套扛走了。

  等她挣扎着从麻袋中钻出来,便见周副将被捆得像个粽子,倒在她身旁。

  “姑娘醒了?”

  她循着声音抬头,阶前立着一位白衣老者,仙风道骨,在满院的带甲士卒中显得突兀。

  “是你?”沈疏香剧烈扭动起来,却被身后士兵按得跪倒在地,碎石硌得膝盖生疼。

  “难为姑娘还记得,”他轻轻一挥手,按着沈疏香的人悉数退下:“在下与姑娘有数面之缘,还未同姑娘讲过,在下姓徐。”

  徐玮?是相州城破后消失的徐玮?

  沈疏香顿时清醒,环顾四周,几十名陌生士兵举着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离她最近的几人还穿着相州守军的靴子,而她往日里熟悉的人,同她一样被绑在了院中。

  “你原是诈降……”

  沈疏香心中惊骇,这下可糟了,相州三面环山,山匪众多,裴时与前几日出城剿匪去了。

  怪不得徐玮挑这个时候重新控制相州。

  可她与徐玮的初遇,明明是在溪州,那就是说,在溪州的时候,徐玮就已经盯上他们,化作算命先生,游走在两军之间。

  徐玮接过下属写好的密信,慢悠悠道:“周将军,借你的印鉴一用?”

  周副将偏过头,重重哼了声。

  “这么看来,周将军是不愿了?”

  话音刚落,离他们最近的张副将突然闷哼倒地,长剑自后背贯穿前胸,温热血珠溅上沈疏香的脸,她浑身剧颤,禁不住干呕起来。

  却见徐玮慢条斯理擦去额上的血点:“如今还不愿?”

  “狗贼!”周副将目眦欲裂地盯着徐玮,喉间发出低吼:“要杀要剐冲我来!”

  “周将军,你拿印鉴,保他们的命,这个交易很划算。”

  周副将望着倒地的战友尸体,一字一句道:“你做梦!”

  “倒是个忠义之士,看来在同袍性命和主将安危之间,周将军选择裴时与。”徐玮伸手一指,又有一人倒下,死状比先前那人更为凄惨。

  这位裴时与麾下最勇猛的副将,此刻已满眼泪水:“为国捐躯,是他们的福分,我绝不会受乱贼胁迫,与乱贼为伍。”

  紧接着又是两人倒下,死亡的恐惧瞬间蔓延在这个小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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