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们裹着素纱浴袍踉跄出汤池时,明月已至中天,两人赤足踩在回廊上,醉醺醺地闹成一团,纵有寒风两人也丝毫不觉。
陈流徵脚步虚浮地揽着沈以宁往前走:“前边……前边有汪药泉,据说最养骨头,你该泡那个来着……”
“是……是吗?”
沈以宁已经晕乎乎的,完全不知陈流徵在说些什么,也不知自己在应些什么,只由陈流徵带着往院中走。
沈以宁眯眼辨认前方道路,醉眼朦胧间瞥见有一黑影迅速靠近。
“啊!有鬼!”神思不清的她惊叫着后退,不防踩中浴袍,脚下一滑,整个人竟栽进了一旁的水池中。
身旁顿觉一空的陈流徵茫然转头:“有鬼……鬼在何处?”
不过片刻,谢知凌已下水将沈以宁捞了出来,沈以宁软趴趴地靠在他怀里,口中还不断念叨着:“有鬼……有鬼……”
他好容易赶来,敢情沈以宁还把他当成鬼了。
“哪有鬼?”陈流徵恍然凑近,竟醉醺醺搭上他的肩头:“哪来的鬼?分明是个玉面小郎君么?”
谢知凌闻到两人身上的浓重酒气,不觉皱了皱眉,推开陈流徵耍酒疯的手,唤了两个婆子来,带走痴笑的陈流徵。
“冷……”
他解下披风将湿哒哒的沈以宁裹了个严实,打横抱起,疾步走向房间,寒风中能清楚感受到怀中人躯体细微的颤栗。
“先替她洗个热水澡,然后再换上干净衣物。”
两个婆子连声应和。
不料谢知凌刚退出门外不久,两个婆子就仓皇跑出,神色为难:“姑娘醉得太厉害,又打拳又跳舞的,实在是……按不住……”
屋内器物倾倒声不断传出,谢知凌望着门上晃动的人影,无奈地笑了笑:“你们先退下吧。”
两个婆子忙不迭离开了。
谢知凌推门而入,迎面撞上歪歪斜斜扑过来的身影,他托起沈以宁红扑扑的脸:“何时学会耍酒疯了?”
“嗯……”沈以宁迷迷糊糊地往他胸口钻,“你好香啊……用的什么香料……”
谢知凌摇头轻笑,扶正她的身子:“可还认得我是谁?”
右手触上她腰间衣带,轻轻一拉,湿透的浴袍便全数褪下,眼前人只余一件里衣,他突觉脸颊发烫,不料沈以宁攥住了他的手往脸上贴,不住地蹭着,继续大放厥词:“你的手好滑啊……用的什么手膏……”
谢知凌怔住,许久才吐出一句:“醉鬼。”
他抽手脱去沈以宁里衣,将她按在了热气腾腾的浴盆里,沈以宁果真闹得厉害,溅得满地是水,他一面得洗去她刚才跌池子里沾上的污泥,一面得防着她滑倒,劳累之下,他心中的那点不安与冲动早散得无影无踪了。
可偏生沈以宁的嘴……并不安分。
“你好白啊……平日里是怎么保养的……”
“你胳膊这么有力……一定能举起五十斤的大铁锤吧……”
“你身上怎么比我冰那么多……不信你摸摸……”
“你怎么不说话啊……我真没喝醉……”
谢知凌头一次想把她的嘴堵上,拿块布塞进去的那种。
“你的脸好软啊……能亲一下么?”
不等他回答,沈以宁便揽过他的脖子,朝他左脸“吧唧”亲了一口,而后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他清楚感觉到左脸湿了一块。
许是沈以宁周身的酒香醉人,他有些晕乎乎的。
而在他愣神间,沈以宁竟又拽过他的右脸照模样复刻了一遍,细细品味着:“还是左脸更好亲……”
真是两个不带欲念的吻,却能让他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屋外又起风雪,屋内火盆噼啪作响,忙完一切后,已过去了一个时辰。
谢知凌将沈以宁烘干的发丝拢在枕边,望着榻上酣睡的人儿轻叹:“往后不许和陈流徵喝酒了……”
……
“不许喝?我偏要喝!”
陈流徵将身旁的两个婆子全部赶回去给她拿酒,今夜月色甚美,她必得一醉方休。
虽然她此刻已经完全摸不准方向了。
她记着回房的路好像就是这条,她曾走过无数遍的,一定不会错。
她蒙头往前走,耳畔突然传来一声惊呼:“昙儿?”
谁在叫她?
陈流徵疑惑抬头,眼前人着一身霜色长袍,眉目温润,恰似圆月的一轮柔光。
她疾步上前,离那人更近了些,熟悉的香气萦绕她的鼻尖。
“咦?何时出现的又一个俏郎君?”
孟齐光紧皱的眉瞬间化作宠溺的笑:“怎么又喝醉了?”
“我没喝醉!”陈流徵想要绕着眼前人走两步,证明自己十分清醒,却不想刚抬脚就被硬物绊倒,孟齐光连忙伸手扶稳她:“还犟?和从前一样。”
这处温泉别院原是孟家的产业,但是陈流徵喜欢得紧,两人成亲后,几乎每月都要来。
后来和离时,陈流徵只带回去了自己的东西。
结果第二日,孟齐光拉了整整五车的东西送到了应国公府,包括这处温泉别院的地契。
陈流徵自然是将所有东西都扔了出去,唯独这张地契……她是真的喜欢那个地方。
她运了一车的银子去孟府,说她买下这处温泉别院,不白占孟家的东西。
不料孟齐光摇头拒绝,说这东西只能送给她。
当时闹得难看,陈流徵不愿欠他一丝一毫,当场就将地契甩在了他脸上,气呼呼回了应国公府。
等到了第三日,祖父笑嘻嘻地来找她,说已经和孟家谈好了,为她买下了别院的一半。
她拿着换好的新地契,犹疑不已,但祖父摸着她的头让她尽管放心。
后来确实也没出现过任何问题,起码她在那处别院里从未见过孟齐光。
孟齐光抬手触上陈流徵滚烫的脸,视线掠过她单薄的衣衫,抬手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
她喜欢的东西,他最后只能送给她一半。
这处别院当时只用半人高的木栅栏草草隔开,下人并未用心打理,而且当时的陈流徵一听到孟齐光这三个字便要发怒,更无人敢和她提此事,所以这别院,名义上是分开了,实际上却并未分开。
不过属于孟家的那部分孟齐光后来再未去过,也不允许别人去。
若非今日特殊,他怕是仍不会来。
“为何我看你如此眼熟?”
陈流徵猛得凑近,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身上:“你我从前可曾见过?”
他知晓陈流徵是恨他的,也只有在喝醉时愿意同他说两句话。
他将陈流徵肩头滑落的衣衫往上提了提:“不曾见过。”
第65章 正月十八
◎什么叫‘尝过了’◎
“你骗人……我明明听到你唤我昙儿……”
孟齐光不觉发笑,怎么喝醉的陈流徵脑子还如此灵光?
陈流徵摇摇晃晃将头抵在他肩上,闷声道:“这世间只有一人会如此称我,可惜他已经……”
他右手托起陈流徵的脸,月光下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的美人,此刻眼角竟挂着一滴泪,他心中一慌,几乎要转身逃跑,她可是清醒了?可是认出了他?
“可惜他已经死了,我也忘记他是谁了……”
孟齐光释然一笑,拇指拭去陈流徵泪水,轻轻道:“死了才好……他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最该被千刀万剐的人。”
不料陈流徵却吐出一句:“你又骗我……”
他听出这话并未委屈的娇嗔,而是痛苦的叹息。
他心跳骤然加快,即便与她成亲时,也从未这般紧张,他喉咙好似被堵住,说不出一句话,他好怕她认出他,可他又希望,那些话是对他说的。
然而陈流徵那空洞茫然的眼神,分明在告诉他,她此刻还醉着。
“我找人来带你回去,外边太冷,会着凉的……”
话音未落,陈流徵便被人一把拽走:“她怎样与你无关,你管好自己即可!”
孟齐光的手僵在半空,面对眼前人怒意外露的嘲讽,说道:“映淮原来也在此处。”
不想眼前少年冷笑一声:“你称我什么?”
孟齐光此刻才意识到,曾经奶声奶气跟在他身边的小娃娃,如今已长成了剑眉星目的少年,与他形同陌路。
他低头后退一步,微微躬身,恭敬道:“殿下。”
“知道就好。”
他再抬头时,谢映淮已护着陈流徵离去。他转身往回走,指尖还残留着那点温软触感,许是上天佑他,让他在今日见到了想见却不可见之人,并且她清醒后,也不会记得此事。
屋内炭火烧得旺旺的,谢映淮拎起陈流徵身上披着的外袍,随手甩在了一旁的角落里。
怪他来晚了一步,竟让那人的手搭在了阿姐的腰上,晦气!真晦气!
他费了好一番功夫将醉倒的陈流徵扶到床上,好容易才按住她乱动的手脚,整理好她的长发与衣领,扯过锦被盖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