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柏……苦艾……梅花蕊……
是雪中春的味道,这香味只一人会有,她再熟悉不过。
“这衣服是在何处发现的?”
“别院的人说,这衣服被扔在暖玉阁的地上,他们恐怕是五皇子的衣物,所以赶快送了过来。”
暖玉阁,那不就是她那夜睡觉的房间么?那人的衣服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好了,下去吧。”
侍女看着重新躺下的陈流徵,拿过那件外袍,问道:“小姐,那这件衣服如何处理,可要送还给五皇子?”
沉默了许久,床上才传出一句回答:“拿出去烧了,立刻。”
这番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带着很重的鼻音。
这件事发生后,陈流徵比前两天病得更重了,她烧得昏昏沉沉,无力去探究此事的缘由,可她却觉雪中春的香气一直死死缠绕着她,搅得她做了无数个噩梦。
一分为二的温泉别院,她沿着从前常走的鹅卵石小道一路向前,不多时,小道就被一排木栅栏截断,抬眼望去,前方是她常住的白露轩,不过如今已萧瑟零落,不像有人打理的模样。
那是属于孟府的一半,已经荒芜了。
陈流徵比了比木栅栏的高度,确实很容易跨越,以此分隔,不过聊胜于无罢了。
她唤来了跟在身后的两个侍女,吩咐道:“找些人把这木栅栏拆了。”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应,此处虽然鲜少有人踏足,但对面毕竟是孟府的地盘,拆掉后分不清的话,到时候可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却见神色淡漠的陈流徵继续说道:“在这给我修一堵墙,务必修得高大坚固,对面的景色我不要再看见一丝一毫。”
等侍女应声离去后,陈流徵才觉疲累,落日余晖,洒在檐角的白雪上,泛着点点金光。
她已经猜到事情的全貌,那晚她喝醉了酒,走了这条从前常走后来绝不靠近的小道,她定是想去白露轩来着,她曾与他在那彻夜不眠。
而正月十七是个重要的日子,他知晓,他立在此处,看到了她。
他们或许还说了些话,但她都不记得了,而后来,估计是谢映淮将她带走了,一并带走了那件衣服。
她已经能想象到谢映淮是如何嫌弃地将那件衣服扔在地上。
再往后发生的事情,可真是一团乱麻了。
她不管,反正她一直都当他死了,他雪夜还魂这事,合该找个道长驱驱邪。
至于谢映淮……她不得不想到谢映淮,这个名字在她耳边闹了许久,还是祖父忧心她的身体,才将谢映淮拦在门外,若不是前些日子宫中出了事,只怕今日谢映淮还会跟来。
宫中出事……她不免忧心忡忡,谢映淮定是很难过的。
……
“侧身对靶,前后脚分开半步,沉肩……展背……对,就这样……”
“咻!”
一只白羽箭从沈疏香手中飞出,斜斜地坠落在一旁的裴时与脚边,裴时与满头黑线:“沈疏香,你不是瞄准的箭靶么?还有,你用劲了么?”
这支箭落地之处离箭靶还远得很,而且沈疏香还射偏了。
沈疏香甩甩被弓弦震痛的手,疑惑道:“真是怪了,我明明看的就是箭靶啊,而且我已经用了全部力气了,拉弓拉到我胳膊都酸了。”
沈疏香卸了力坐在草地上,揉着肩膀,她看沈以宁射箭时灵巧之极,沉重的弓箭在她手中像个小玩意,如今亲身一试,才知道沈以宁的劲儿原来那么大,怪不得……怪不得娘亲一人就能推动那么重的粪车。
这么看来,她竟有点不像沈以宁的孩子了,除了不爱读书的本性,怎么娘亲长处她没有传到半分?还是说她更像谢知凌?沈疏香重重叹了口气,明明和谢知凌也不太像啊,她应该考个状元回去……这才像谢知凌嘛。
总不能是取两人之短吧……
“沈疏香,这么快就垂头丧气了,可不像你的性子。”
沈疏香下意识回嘴:“才不是呢,我就是累了,歇一会。”
裴时与在她身边坐下,就势后仰躺在草地上:“过几日就要回京了,你可有什么打算?”
沈疏香摇摇头,两人在西南待了许久,西南山明水秀,他们每日赏赏景,吃吃饭,睡睡觉,生活好不惬意,后来踏上返京路途,也比来时更为悠闲自在。
“那你我呢?我不会在京城停留太长时日的。”
有些话早该说了,沈疏香却一直没说,此刻面对裴时与的追问,她纠结许久,还是开口道:“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疏香,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怎么和沈以宁一样?”话虽如此,裴时与还是起身凑近,见沈疏香不住地张望四周,脸上不觉漫上笑意。
沈疏香在裴时与耳边低声道:“其实我是十八年后来的人,不是现在的人。”说完她便不安地整理衣裙,等待裴时与脱口而出的“你疯了”。
不想裴时与只是轻笑了声,弯月似的眼眸中并无惊讶:“这是当下时兴的拒绝方式么?”
“不是,当然不是,”见裴时与不信她,沈疏香急忙摆手:“我说的是真的,是真的。”
见裴时与只是淡然地点点头,沈疏香‘蹭’地起身,在草地上转来转去。
“我该说什么你才能信呢?”
“我相信啊,”裴时与歪头看向她:“初见那日,你搅乱了沈府的赏红会,当时你便说你是十八年后的人,不过现在你该改口了,往后你得说你是十七年后的人。”
“得了,你还是不信。”沈疏香放弃解释,一屁股坐下,长吁短叹。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它与你我有关系么?”
沈疏香愁眉苦脸:“当然有关系了,这世间不可能存在两个我,我很快就要消失了。”她牢牢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那个日子并不太远。
“但十七年后你还是会在,沈疏香,你是觉得我活不到那时了么?”
“当然不是,十七年太过漫长……”此间孤独寂寥,她当然不愿裴时与体会。
不料裴时与扣住她后颈,一把拉近:“十七年不过短短一瞬,还是说,到时候你依然青春貌美,而我已经……嗯……三十五岁……”
裴时与声音陡然提高:“沈疏香,你原来是嫌我老了!”
“不是不是不是……”沈疏香直冒出一连串的不是,她还怕裴时与嫌她年岁太小呢。
“嗯?那你在担心什么?不论多少年,我都会找到你的。”
沈疏香能看出来,裴时与依然不信她这番十几年的言论,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能给他无谓的承诺,却也很难克制自己的心。
不论十七年是短短一瞬还是太过漫长,他们都还能找到彼此。
找到彼此?嗯?
沈疏香猛得推开裴时与:“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她突然醒过神来,她此刻才发现自己忽视了一个重要的关键的问题。
裴时与和沈以宁关系如此亲近,为何她从未在娘亲口中听过任何有关裴时与的事情?这个谜题,裴时与是局外人么?
他若是局外人,那她应该从小就认识一个叫裴时与的人,而不是回到十几年前,才恍然惊觉,娘亲年轻时竟然有一个青梅竹马。
谢知凌不知所踪,裴时与也不知所踪,原来是这样……
她攥住裴时与的衣领,说话已有了哭腔:“裴时与,你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远处奔来的传信兵打断:“裴将军!裴将军!京城出事了!”
传令兵气喘吁吁:“皇帝……皇帝驾崩……太子……即位。”
“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但沈疏香更快发问:“怎么即位?可有政变?可有伤亡?”
“这……沈姑娘这问题……”传令兵挠头答道:“是陛下的遗诏啊,自然该太子即位。”
谢知凌成为皇帝对他们来说应该是好消息,可沈疏香却疯了似的不断喊着:“不对不对不对……怎么会是这样……这根本不对……”
裴时与按住已经有些癫狂的沈疏香:“沈疏香,你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沉浸在自己想法中的沈疏香早就听不见裴时与的呼唤,终于急火攻心,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67章 三月初三
◎我会觉圆满◎
裴时与认为沈疏香一定是中邪了,一定是。
自从得知京城那件事之后,沈疏香一路上只会说“不对”两个字,他问沈疏香“到底何处不对”,沈疏香却摇头回应“怎会如此呢”。
对啊,怎会如此呢?谢知凌当皇帝的消息对他们来说应当不算坏消息,而且也没必要如此震惊,沈疏香怎么就因此发癔症了呢?
直到昨日他终于忍不了了,照着书中所载画了几张驱邪符咒,在沈疏香周身烧了烧,必得把那个缠人的鬼从沈疏香身上赶下去。
符纸化为灰烬后,沈疏香如他所料的静了下来,眨了眨迷茫的眼睛,突然凑近他说道:“裴时与,其实我从十八年后来这件事……并不是我要告诉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