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医师不由得摇头,无奈道:“那你这次,可是来找裴大人的?”
“不是。”沈疏香回答得异常干脆。
“那你是来?”
“我是来找你的,师父。”
沈疏香抬头,清晰说道:“我是来找你的,师父,我若是找裴时与,就直接进城了,何必冒着危险来你们驻扎在城外的大营。”
“你还知道危险?刚才差点把我老头子的魂给吓飞了,往后再有这事,我可不救你!”
张医师揶揄了沈疏香几句,试图冲淡这沉重压抑的氛围,不料沈疏香却不接这话头,只说道:“我想知道裴时与具体的伤情,从京城传回的消息,只说腿部受了重伤,可到底伤到何种地步,又不明说……我更怕我直接面对他,会忍不住哭出来,我不想他看见我难过,也不想他因为我的眼泪而更加难过。”
“师父,先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吧,更何况,他现在……大概也不愿见我。”
她寄往朔州的信从未断过,可自从裴时与和沈归远的事发生以来,她就再没收到过回信,她不敢确定,裴时与如今是否还愿见她……
张医师听完,只觉胸口堵得慌,他重重叹了口气,去柜台后的抽屉里拿出厚厚的一沓纸,纸张已有些泛黄卷边。
他将其递给沈疏香:“拿着吧……这是裴大人的病案,从救回来那日始,未有一日遗漏,每一次换药,每一次诊脉,每一次用药反应……事无巨细……你……好好看看吧。如今裴大人已经去朔州城中修养了,瞿将军另派了医师照顾他,你若想……等你看完了这些,缓一缓,我和瞿将军说说,让他允你去……”
沈疏香接过病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医棚里的苦涩药味和心头酸楚一并压下去,然而一开口,声音已有哽意:“麻烦你了,师父。”
“千里迢迢,一路赶来,一定累坏了,先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吃点东西,休息一会,这病案……明日再看也不迟。”
沈疏香轻轻摇头,紧紧捏着病案:“我差点跑死了一匹马……师父,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了……我不想再浪费一丝时间了……”
……
“裴大人,喝药了。”
小厮端药进来,裴时与还是同往常一般未曾抬头,目光只落在面前的书页上,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只待来人如往常一般放下药碗退去。
然而等待许久,那拿着托盘的身影还是立在原地,静静等着。
裴时与疑惑抬头,见眼前人是阿肆,温声道:“阿肆,将药放下便好。”
阿肆却憨憨笑着,此刻才将托盘放下,把汤药稳稳放在裴时与面前:“嗯……开药的人说了,让我看着大人将药喝尽,必须一滴不剩,才能走。”
裴时与不免烦躁,皱眉道:“张医师给你下的命令?你去将他唤来。”
阿肆头摇得像拨浪鼓,神情为难:“张医师在城外军营忙得脚不沾地,恐脱不开身……”
藏在门外的沈疏香忍不住偷笑,幸亏阿肆性子直,一向是旁人问什么便答什么,脑子一根筋通到底,从不会拐弯的,不然她还真要露馅了。
阿肆又往前挪了挪,可怜兮兮恳求道:“大人还是快喝吧,开药的人说,大人若是不喝,回头就要罚我去药房磨两个时辰的药粉,还不准我吃饭……”
“张医师何时变得这般刻薄了?”
裴时与虽然不满,但见阿肆那副老实巴交又哀求的神情,还是端起了药,不料刚一拿近,他便觉这药的气味与往日不同。
似乎少了些刺鼻的苦涩……
他目光一偏,恰好落在托盘里的小碟子上,里面竟放着两颗晶莹剔透的蜜糖。
很不寻常,很怪。
“阿肆,这药的方子可是变了?”
阿肆点点头:“开药的人说从前那药难喝得很,喝下去跟受刑似的,她特意给大人换了个好喝些的方子!药效还是一样的,让大人尽管放心,绝不耽误治病疗伤!”
“好喝些的?”
裴时与有些不信那些奉行古法,讲究“良药苦口”的迂腐医官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仅如此,大人今后治病的手段方法也全数变了!”阿肆低头从腰间抽出了一张小纸条,纸上字迹密密麻麻:“从今日起,大人每日晨起需饮温药一盏,而后施针,下午需活动筋骨,入睡前药浴……”
阿肆将纸条摆在他面前,上面将每一件事的时间、地点、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好好好,别说了,”他听得一阵烦闷,他本就极度抗拒面对自己双腿的伤情,这繁琐细致的安排更像是在时刻提醒他身体的残缺。
“可是换了新的医师?”
“是的,大人。”
裴时与抬手一摆:“你让他回去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阿肆却依旧杵在原地,只说道:“她早就料到大人会如此了,她让我告诉大人,她已经翻阅了无数医书,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终于找到了治疗大人腿疾的方法,她说希望大人能给予她一点信任。”
“她还说,大人曾救过她数次性命,一直是她心中那个顶天立地、坚强勇敢、旁人所不能及的人,还请大人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些记挂着您的人,再试一试吧。”
裴时与面色毫无波澜,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随手将它扔在了案上,空碗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回去吧。”
这碗奇怪的药,纵有回甘,也轻微到令人难以发觉。
“是。”
阿肆端起托盘,躬身退了出去,刚一出门,便被守在门外的沈疏香拉了过去:“阿肆,我再说一遍,你说话千万小心,字字句句要按我教的来!万不能让裴时与知道是我,明白么?”
第77章 八月初八
◎他不知这世上竟有人比他还执拗◎
阿肆挠挠头不解道:“沈姑娘,这是为何?裴大人,他若是知道是您……”
“你管那么多干嘛,按我说的做就好了!”沈疏香有些气恼地打断他,随即又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放缓了声音:“算我求你了,阿肆……”
……
夜色渐浓,如墨般浸染了整个朔州城。
裴时与正欲歇息,只见阿肆带着另一个小厮,两人合力抬着一个硕大的浴盆走了进来,浴盆里盛满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腾腾,药香瞬间盈满整个房间。
裴时与语气明显不悦:“阿肆,你这又搞什么名堂?”
“回大人,下午……下午不是已经跟大人禀报过了么?每晚都要药浴,大人您……莫非忘记了?”
裴时与顿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不明白,张医师怎么会把那个行事古怪的愣头青医师和眼前这个一根筋的阿肆搭配在一起?
“我不需要……”
不等他拒绝,阿肆已经上前要帮他解开衣服系带,他伸手推拒,怒目而视:“这是做什么?本官的话你也不听了么?”
两人被他这一声厉喝吓得齐齐跪下,阿肆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竟然抽泣了起来:“裴大人,开药的人说得清清楚楚,您若不泡,她明天就不许我吃饭……一口饭都不给……”
说罢抬头泪眼蒙蒙地望着裴时与,委屈到不行。
“岂有此理!还未见过这般挟持下人来逼迫主上的行径,去!立刻!把他给我叫来!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阿肆闻言,哭得更凶了:“不行啊!大人!她说我要是敢去告密,她就要拿鞭子抽我,一定把我抽得皮开肉绽……大人还是泡一泡吧,费不了多少时间……”
他一边哭求,一边偷偷观察裴时与的脸色。
眼瞧着阿肆涕泪横流,裴时与的怒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阿肆是沈伯父数年前从战场上救下的孤儿,可惜他笨笨的,脑子不怎么灵光,反应也常常慢半拍,在军营里常常受人欺负。
沈伯父常常说要多照顾照顾他。
裴时与看着他,便想起沈伯父,叹口气道:“罢了,快起来,我泡便是了……”
其实……这也并不算坏事。
当全身浸入褐色药汤中时,裴时与感到一股暖流在身体里涌动,驱散了体内沉积已久的寒意,而那紧绷的不得安歇的肌肉,在药力的浸润下,也难得地松弛下来。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然而沈疏香对他的折磨远未结束。
清晨,天光刚刚透进窗棂,裴时与还未睁眼,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阿肆捧着一个熏香炉进来:“裴大人,您醒了?时辰刚好,该针灸了。”
经历了昨日的纠缠,裴时与竟有些麻木了。
“阿肆,难不成今日这针,也是你来扎?”
阿肆笑嘻嘻道:“当然不是,是开药的人亲自为大人施针,她的针法,张医师都赞不绝口呢!”
“哦?这么说,我今日能见到他了?”
他倒要看看这位行事奇怪但却有几分真本事的“神医”,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