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她为何那样_芙叶声声【完结+番外】(87)

  这久违的怀抱,久违的安心,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

  “裴大人,该喝药了。”

  一个小厮低着头,小心翼翼端进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浓黑药汁,他将药碗轻轻放在裴时与面前案上,汤药的苦涩气味瞬间蔓延开来,他不敢抬头,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房中又恢复了死寂,许久才可听到一阵翻页声。

  直到那药汁失了温度,裴时与的目光才肯从面前的书页上抬起,随手拿起药碗,手腕微微一倾,药汁便被他全数倒在了书案上一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根茎处,深色的液体迅速渗入泥土,看不出痕迹。

  曾经堆满案头、等待他批阅的紧急军报和边境文书,如今已许久未见,书案空空荡荡。

  他此刻看的只是一页闲书,讲一个上山采药的农夫,遇见鬼怪所化的妖魅,被剖心挖肝的故事。

  情节简陋,文笔粗俗,翻过第一页便能猜到结局,太过老套,可他依旧一页页看着。

  不知为何,他竟觉这故事眼熟,好似在哪见过。

  一个采药的医师……一个山精鬼魅般的白衣姑娘……一个惨烈的结局……

  他抬手翻找京城寄来的信件,一封一封看过去,那些字迹,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一份。

  窗外微风拂过,吹动了窗边散落的几页信纸,其中一张被风卷起,飘飘摇摇,打着旋落在地上。

  裴时与蓦然想起,自己方才读沈疏香寄来的信,将它放在窗边了。

  他下意识想起身去拾,却落了个空。

  他不由得愣住,眼中因信笺飘落而起的波澜迅速褪去,只余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打在信纸上的光斑都移了位置,裴时与才一手支着桌案,一手扶着木架,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双臂上,手背青筋暴起,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硬生生拽了起来。

  然而,当他颤抖着勉强站直,试图迈步,整个人便猛地朝前栽去。

  “砰!”

  “哗啦!”

  桌案、书架全被他拽倒撞翻,连带着笔墨纸砚、书本卷轴都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巨大响声引得在外守候的两个仆从迅速冲了进来。

  “裴大人!”

  其中一个快步上前想要搀扶,脚下未曾留意,正好踩中落在地上的信件。

  “不要……”

  仆从惊慌止步,茫然环顾四周,一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直到他顺着裴时与的目光看去,才注意到被自己踩了一脚的信件,他立马抬脚后退,弯腰拾起。

  “求大人见谅,小的一时没看见这信……”

  裴时与躺在一片狼藉的地上,声音十分疲惫: “无妨,捡起来就好了。”

  两人这才合力将倒地的裴时与扶起来,其中一人拿着锦帕擦着裴时与额上的汗,另一人收拾着被推倒的桌案书架。

  那个踩了信的小厮心有余悸,低着头,不敢看裴时与的眼睛:“大人……大人自己行动不便,若有吩咐,尽可以喊小的们进来伺候,万勿……再勉强了,如果再磕碰伤着哪里,我们万死难辞其咎。”

  裴时与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着,他低头望向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容:“对啊,我如今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里。

  按理说,那次受伤后,他能捡回一条命已实属不易,可是当他醒来,摸到自己一丝痛觉也无的双腿,他突然觉得,活着并不算一件幸事。

  眼前两人齐齐跪地:“小的绝无此意,大人万不可如此想啊……”

  裴时与望着跪地的两人,疲惫摆手,示意两人退下,然而两人却面面相觑,跪地不动。

  其中一人抬头说道:“大人身体……刚恢复不久,行动难免不便,容易磕碰到,还是让小的在房里守着吧,万一大人要取个什么东西,或是想挪动一下,小的也好及时伺候着……”

  他跪到膝盖都开始发麻才听得一句沙哑的回应:“也好……”

  ……

  “张医师!张医师!出事了!出事了!”

  正在柜台后抓药的张医师连头不回,随口道:“阿肆,看你慌慌张张的像个什么样子,这次又出什么事了?”

  “有人……有个灰头土脸的汉子闯入军营,刚巧被瞿将军巡逻撞见了,要将他军法处置,现下就在外面闹着……那个人喊着说……说是你的徒弟,瞿将军问您要不要去看看?”

  “徒弟?我哪来什么徒弟,由得他乱说?”张医师皱眉不满,他唯一的徒弟,如今在山高路远的京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乱闯军营,更何况阿肆还说那人是个男子。

  “张……张医师,真的不去?”

  张医师瞪他一眼:“再啰嗦我叫瞿将军连你一起处置了。”

  阿肆吓得退后两步,低头嗫嚅道:“可我瞧着那人……眉眼间倒有点像沈姑娘……”

  【作者有话说】

  刀子预警!!be预警!!弃文节点提示!![心碎]

  第76章 八月初七

  ◎一颗光耀北境的新将星◎

  “什么!”

  他一联想到近日裴时与的事情,顿觉不对,扔下手中的药材就往门外冲:“你个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阿肆忙不迭跟了上去,委屈道:“您也……您也没问啊……我刚一听说,就立马赶回来报信了……”

  等他急匆匆赶到时,沈疏香已经被捆了起来,周遭兵士的刀剑齐齐对准她,而她只低着头,一言不发,场面并未如同阿肆所说的那样,闹了起来,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沈疏香浑身沾满了泥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头发散乱地贴在颊边,身上衣衫也破了好几处,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小泥人,哪里还有半分从前光彩照人的样子?

  他心猛地一揪,顾不得许多规矩,两步上前,伸手拨开那些几乎要碰到沈疏香的刀剑,蹲下身为沈疏香解开了绳子,对着坐在上首的瞿璟说道:“瞿将军,误会,是天大的误会……这确实是我的徒弟,千真万确!前些日子派他去城里采办些紧缺的药材,这才刚刚赶回来,不知他……怎地如此莽撞,竟然冲撞了将军,怪我管教不严,我这就带他回去,重重责罚!”

  “来军中两月,从未听闻张医师有徒弟。”

  瞿璟是谢知凌新派来朔州接管军务的将军,与裴时与不同,瞿璟为人冷淡,素来寡言,能让他一次性说出这么多字,张医师心下不安。

  “是前些日子刚收的徒弟,之前一直在医棚里当学徒来着,这孩子勤快得很,就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这才……这才发生今日的事,恳请将军念在他年少无知,又是初犯,饶他这次。”

  瞿璟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即便在昏暗的营帐中,那份俊美也不容忽视。

  长久的沉默过后,瞿璟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回去吧。”

  张医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生怕下一刻瞿璟就会改了主意,连道谢都忘了说完整,便立马拽着沈疏香极其迅速地逃离了营帐。

  他不敢回头,一路疾行,直到回到医棚,反手关紧木门,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姑奶奶啊!你怎么敢擅闯军营的?你难道不知如今这军中已经不是裴大人在管着了?”

  沈疏香被他一路拉着狂奔,此刻才得以喘息。她走到一旁的小木盆边,舀起清水,清洗着手上和脸上的泥垢。

  “我知道,刚才过来时我已看见,这朔州大营里竖起的军旗,不是‘裴’字,也不是‘沈’字,已经换为瞿字旗了。”

  张医师看着眼前平静的沈疏香,不由得诧异,在西南时,沈疏香风风火火,甚至有几分娇蛮任性,如今却……

  “诶,这毕竟是圣上的旨意,如今大敌当前,北漠虎视眈眈,还是防务为要……大局为重,大局为重……”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沈疏香的表情。

  “我分得清轻重,师父不必担忧我。一路上,我听到的都是这位瞿将军的消息,众人都说,瞿璟是一颗骤然升起,光耀北境的新将星,他来到朔州两月,连战皆捷,打得北漠节节败退,退兵百里,整个战局逆转,我朝胜利在望,这是国之幸事,是边关将士之福,我只是……”

  沈疏香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师父……我只是……心疼他。”

  张医师当然清楚沈疏香所说的那个“他”是谁,其实除了沈疏香,他们这些跟随裴时与出生入死的老部下,谁又不为那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感到惋惜呢?

  倒在自己誓死守护的国土之上,伤还落在了腿上,从此无法上战场,毕生夙愿,宏图壮志,顷刻间成了镜花水月,他们甚至,不敢再称呼裴时与为“裴将军”了,这三个字,只是说出来,都如此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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