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话可就不对了,难道你不知道沈将军三年前突然来京城,就是因为被北漠人打得太狠,受了重伤,再也上不了战场了?这次想必是旧伤未愈,忧心国事,强撑着上了阵,这才……诶!”
“我也听说过这事,如此看来,北漠一直都凶悍无比,沈将军当年能镇守朔州多年,令北漠不敢南下,这份功绩,常人难及。”
“可不是了,而且据说裴将军的父母也是被北漠人害死的,现在连他自己也……”
“照你们这么说,朔州那边……主将一死一重伤,群龙无首,我们此战岂不是必输无疑了?”
“万一朔州真受不住,到时候北漠铁蹄踏破关隘,长驱直入,一路南下,直逼京城……可如何是好?”
“啊……这……那不是现在就得赶紧收拾细软,准备往南边逃命去了?”
“看眼下这情形,恐怕……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京城上空,一时愁云惨淡,人心惶惶,昔日繁华的都城笼罩在一片末日将至的阴影中。
而此刻的栖梧宫,并不比京城好多少。
陆听云知道消息直接晕了过去,好几日起不了身,而沈以宁在巨大哀痛之下差点流产,多亏了医官昼夜用药,才勉强保住腹中胎儿。
偌大一个栖梧宫里,站得住的只剩沈疏香了。
她白天照顾沈以宁和陆听云,说着自己都未必相信,却不得不说的安慰之词,夜里独自一人时,便整宿整宿地失眠,沉沉黑夜好似吸走了她所有生气。
“去年……你和时与还在西南的时候,他就和我说,想时与的父母了,想回朔州了,他不分白天黑夜地叹气……”
沈疏香端药的手一顿,她抬眸望向靠床半坐着的陆听云,那张曾经温婉慈祥的脸上如今只剩下病态的苍白,多日来,她只会重复这几句话。
“时与出征时,他非跟着,我怎么劝都不听,他说这次必须陪着时与,他那样执拗,我也就随了他……没想到现在竟发生这样的事……”
“疏香,我该拦着他的,我该拼命拦着他的……他的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我怎么能放任他一个人去北边……去那刀山火海的北边……”
本就死寂的空气,因这自责与懊悔变得更加沉重,殿内渐渐有了低低的抽泣,沈疏香转头望去,见沈以宁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她双眼通红,脸上泪痕交错。
“以宁……”
陆听云想要起身,沈以宁却已快步走了过来,猛得扑进陆听云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这不是真的……”
陆听云紧紧回抱着她,一遍遍抚摸着沈以宁散落的长发:“以宁,哭吧,哭出来,痛痛快快地哭过这一次,就不要再哭了……你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万不能如此伤心,伤了身子,你爹爹他……一直都盼着你能开心,他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平安喜乐……”
沈疏香再也忍不住了,背过身无声地擦着泪水。
裴时与曾和她说,战场之上,死亡是最稀松平常的事情,无时无刻不在面对和接受。
可是这“平常”现在真的如同万钧巨石轰然砸落在她的肩上,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了。
她僵硬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出内殿,刚一出门,便见谢知凌独自一人立在院中。
她缓步走了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你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波澜不惊……”
谢知凌闻声转头,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疏香……”
沈疏香摇摇头:“这并没什么不好,反而是一个帝王该有的样子……我只想问……你能不能教教我,该怎样才能拥有一颗像你这样……坚强的心?”
谢知凌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边境剧变,国事维艰,身处这样的漩涡之中,个人的生死,自身的悲欢,便无法再倾注过多的心力去关注。”
“真的么?”
谢知凌目光从沈疏香身上离开,投向远方暮霭。
“时与他虽然受了重伤,但性命已无大碍,我已派了得力的将领去朔州接替他统领军务,待过段时间,他伤势稳定,就会被护送回京了。”
“疏香,我想,他也不愿看你伤心至此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刀子预警!!be预警!!弃文节点提示!![心碎]
第75章 七月十九
◎不乖你也喜欢么◎
“她真的很不乖……”
沈疏香同幼时一样躺在沈以宁臂弯里,轻易便能嗅到沈以宁发间的冷香,她闭着眼,幽幽道:“她真的很不乖,人的性子是一贯的,她长大也会如此的。”
她小时候招猫逗狗,爬树下河,没一刻消停,恼人得很,后来长大,性子安稳了些,可骨子里那股调皮跳脱的劲儿,从未消散过。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在沈以宁腹中时,就已经会折腾人了。
寻常妇人会有的恶心反胃,到了沈以宁这,便成了翻江倒海般的剧烈反应,上一刻刚勉强吃下几口清粥,下一瞬便会吐得天昏地暗,甚至闻不得一点荤腥油腻,往日爱吃的东西,如今也变得难以下咽。
沈以宁整个人也跟着消瘦下去,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出了尖尖的下巴,看着便令人心疼不已。
尤其是沈疏香。
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几乎耗尽了沈以宁所有的精力,然而某种程度上,也算暂时遮蔽了她的丧父之痛。
“疏香,照你这么说,他会是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了?”
沈疏香听出沈以宁的声音中全无责备,反而透出一种温柔的欣喜。
她不由得支起身子,如瀑黑发散落枕边,其中几缕滑过沈以宁的手臂。
昏黄烛光之下,她与沈以宁面对面,靠得极其近,若是有旁人在此,定会惊叹她俩相似的面容。
“沈以宁,原来你喜欢……这样活泼闹腾的性子?”
如果沈以宁喜欢这样的,那她的性子,是不是也算勉强符合了一点沈以宁的心意?
却见沈以宁摇摇头:“不是,他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右手不自觉抚上小腹:“不论是像你说的那样活泼好动,还是将来变得沉稳安静,那都是他本来的样子,他的样子……我都喜欢。”
“你都喜欢……那沈以宁,你对她……就没有别的期许么?”
沈疏香喃喃重复着,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别的……期许?”沈以宁不解地望向沈疏香。
“对,期许,你希望她变成什么样子……比如,你是否期待她成为当代大儒,学问名满天下,又或者你是否想她有一日走上仕途,为天下殚精竭虑,人人都称她一句……沈相,可谓治世良才……”
“这些么……我没想过这些,我只想到将来有他在身边,我会很幸福。”
沈以宁不免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做的梦,她和谢知凌和孩子,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就已足够,至于今天沈疏香提起的事情,她好像从未思考过。
沈疏香重又躺下,轻轻叹了口气。
她很理解沈以宁的回答,沈以宁从小在无忧无虑、备受呵护的环境中长大,锦衣玉食,万事不愁,她的孩子,生来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或皇子,她只需享受这份血脉相连的纯粹亲情就够了。
相比让沈以宁变得思虑重重,她宁愿不知道沈以宁为什么逼她读书。
她往沈以宁身边凑近了些,声音闷闷的:“沈以宁,你放心,她会一直陪着你的,永远不离开,我保证。”
沈以宁笑了两声,轻轻摸着她的头,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让沈疏香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她和沈以宁在东庄村相依为命的无数个夜晚。
她和娘亲挤在一张小小的床上,窗外是虫鸣或落雪,娘亲的手也是这样温柔地拂过她的发顶,这熟悉又陌生的亲昵,让沈疏香忍不住鼻酸。
“疏香,我希望你也一直在,到时候,你就当他的夫子,继续教他读书认字,好不好?就像你教我那样。”
陪伴的期许,在哀伤弥漫的栖梧宫,显得格外沉重。沈归远刚刚离去,此刻提及长久相伴的未来,总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我才不要,万一她像你一样笨,把我累死了怎么办?”
“哼……给你两倍的月钱还不成么?”
“四倍,不然免谈!”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在一处。
笑声过后,沈疏香想起明日的安排,细细叮嘱道:“明日我离开后,这几个月里,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医师开的汤药要按时喝,再没胃口也要吃些东西……我会很快回来的。”
“我知道,朔州那边,刀兵未止,危险重重,你一定要万分小心,不必急着回来,办好你的事……宫里有很多人照顾我。”
沈疏香重重点头:“嗯。”
自打来到这十几年前,她还不曾有机会像此刻般,与沈以宁同床共枕,而在属于她的那段时间里,在东庄村的无数个寒夜里,她和娘亲一直都是这样依偎着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