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行,到了给你电话。谢谢啊。”罗翊琛夹着手机,语气不紧不慢。
“小事小事。”电话那头的朋友爽朗地回应,笑声混着背景里的嘈杂人声一并传来。
通话结束,耳边的喧嚣忽然被抽离,候机厅里广播声此起彼伏,乘客拖着行李箱穿梭而过,交错的脚步声像潮水般起落。
罗翊琛抬腕看了看表,起身,将手机塞进口袋。
他正准备登上飞往S市的航班——这一次,他既是去出差,也是去拜访这位久未谋面的朋友。
虽然他心里很清楚,这次到S城已不再是归途。他会遇见的、到访的地方,早已不是曾经的模样了。
登机口的广播响起。他提起行李,缓缓走向前方。
几百公里之外,另一座城市正一点点沉入夜色。街灯亮起的刹那,任悦牵着祎祎的小手在公园里散步。
一阵风吹过,她低下头,替女儿整理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
忽地,祎祎激动地喊道:“妈妈,快看飞机!”
任悦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抬起头。
天空里,一道白色航迹缓缓划过,直直落入城市的深处。
她不知道,深邃的天空又在她眼前铺垫怎样的不期而遇。
航迹的尽头,是另一场人间烟火。
罗翊琛下了飞机,经过行李转盘,又走到抵达大厅。最初几次回国,他总会下意识地朝接机的人群望去,隐约期待着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后来次数多了,期待被磨平,他已能毫无波澜地径直走过,直奔上车点或其他交通方式。
这次,他远远便看见一个穿着得体的年轻人举着平板,上面清晰显示着他的名字。年轻人见这不凡的气质向他走近,立刻扬起热情的笑容:“罗总,你好!我是郑总的助理,叫我小欧就好!”
那股扑面而来的朝气让罗翊琛微微一怔,仿佛看到了初入职场的自己。虽然他自认还算年轻,却仍被这种纯粹的青春气息触动。原来变得沉稳的代价,是许多无声的成长铺就的脚印。
“郑总今天临时陪太太去产检,实在抽不开身,特别嘱咐我来接您。”小欧语气恭敬地解释道。
罗翊琛早在开机时就看到了郑祁安发来的致歉信息,他其实并不在意。郑祁安比他年长几岁,是他首次外派时认识的同事,因同是S城人而相熟。郑祁安驻外期满后便回国发展,是罗翊琛极少还保持联系的老友。
认识郑祁安时,对方刚过而立之年,已有一个上幼儿园的儿子。他常和罗翊琛分享自己与大学同学出身的太太相识相恋的日常。
听着那些平淡安稳的琐碎,罗翊琛总会恍惚地想,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他和任悦是否也能过上这样细水长流的日子?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后来郑祁安决定回国发展,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多陪伴家人。如今时隔七年,妻子再度怀孕,夫妻俩更是格外小心。罗翊琛本觉得不必如此麻烦,但对方盛情难却。况且,他也怕自己独自在城里转悠,会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些刻满回忆的旧地,纵容自己沉溺于过去。
小欧利落地接过行李,引着他走向地下车库。一辆低调但线条流畅的黑色奥迪A8L静候在一旁,内饰精致,空间宽敞,恰到好处地符合他们的身份,又不显张扬。
罗翊琛特地选择周六落地,就是为了特意预留了时间拜访老友,反正工作也不急迫。司机先送他到下榻的酒店稍作休整,待郑祁安那边安排妥当后再接他去聚餐地点。
随后郑祁安来电,客气地询问是否介意在家用餐,因担心妻子身体不便外出。罗翊琛自然毫无意见,毕竟聚餐地点于他而言,只是他准备的礼物是在饭店还是家里送出而已,区别并不大。
小欧接到新安排后便来酒店接罗翊琛。车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S城这些年的变迁。
聊着聊着,一通电话打断了对话,小欧和他示意之后,便接了这个电话。
挂断后说道:“罗总,我先送您过去吧。”
罗翊琛问:“是有什么急事吗?”
第18章 晴线
小欧马上解释道:“郑总让我去接一下辰辰…他儿子刚在福园路的艺术中心上完绘画课,得接了他一起回家吃饭。”
罗翊琛是S城人,对这里的的路线也很熟悉。他知道先接孩子再去郑家其实更顺路,助理显然是不想耽误他或者是自己老板的时间。“没关系,先接孩子吧,还是郑总那边赶时间吗?”他语气平常,但在欧助理眼里却自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不赶不赶!罗总不介意的话,就照您说的办!”小欧心下感慨,这位罗总真是体贴。
车子平稳地停在一个颇具格调的艺术工作室门前。看清车牌后,一个脸蛋圆润、眼睛大大的男孩自己走了过来,后面跟着的老师捧着画具,将他交到助理手中。
近期郑家夫妇无暇亲自接送,都是助理代劳,省去了确认的环节。
看清车牌的郑昊辰小朋友随机动身,后面跟着的是画画班老师,捧着一些教具,把他接到助理手上。
助理将画具放入后备箱,让郑昊辰先上车。车门打开,男孩看到车内的罗翊琛时眨了眨大眼睛,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展现出了良好的教养,自然地打招呼:“您好,叔叔!”
罗翊琛其实是见过他的,在郑祁安发来的全家福里,那时他还是个被抱在怀里的幼儿,如今已长成小大人的模样,并且即将成为哥哥。他能看出这孩子非常懂事,即使父母因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而暂时疏忽了他,也未见抱怨。
这个年龄的小孩子其实是很敏感的,据说每个长子女都曾享有独享的宠爱,面对突然出现的弟妹,并非所有孩子都能坦然接受。父母此时的引导至关重要,与兄弟姐妹的相处,将成为他们人生中持续的课题。
罗翊琛和任悦都是独生子女,虽避免了这类问题,却也意味着他们必须独自承担一切,失去父母便是失去了全部的依靠,直至走到如今的局面。
他的思绪被回到驾驶座的助理打断。小欧笑着对男孩说:“辰辰,这是罗叔叔。”语气友善,意在让孩子完成礼节。罗翊琛本想说不用客气,他对晚辈的称呼并不讲究。
“罗叔叔好!”郑昊辰反应更快,而且没有像许多孩子那样强调“我已经叫过了”,罗翊琛对这孩子超越年龄的成熟有了更深的认识。
小欧不想让车内气氛冷场,积极地寻找话题,和郑昊辰聊起接下来的安排——和罗叔叔一起回家和爸爸吃饭,问他今天美术课学了什么,并解释爸妈今日的忙碌,作为无法亲自来接他的解释。
从孩子的回答中,罗翊琛能看出他是个思维清晰、反应机灵的孩子。
“那,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妹妹呢?”这是郑昊辰在整段对话中唯一的提问,他略带委屈地补充道:“爸爸妈妈不告诉我。”
罗翊琛不禁莞尔,温和地问他:“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妹妹呢?”
“罗总,这您就不知道了,”小欧心直口快地接话,或许觉得孩子听不懂大人的调侃,“咱们眼前这位可是个小‘妹控’!在幼儿园就有玩得特别好的小妹妹,上小学见不到了还难过好久,最后郑总给他报了有托育的兴趣班才缓解了这份‘相思苦’。不是亲妹妹都这么宠爱,心里当然盼着是个亲妹妹啦!”
罗翊琛却不完全认同助理的调侃。他只觉得,郑祁安夫妇将孩子教育得如此符合大人期待的“懂事”,是否也在无意中让他过早地失去了部分童真?作为从小被要求做“好孩子”的独生子女,罗翊琛想起自己的童年,更想起失去父母后,他再也无法任性、必须迅速长大的那些年,心中五味杂陈。
郑昊辰并没有因为助理的调侃而忽略罗翊琛的问题,他依然保持着礼貌,认真地回答道:“因为,我希望是个妹妹。但…如果是弟弟,我也会好好爱他,保护他。”
罗翊琛闻言沉默了片刻,心中对这个孩子的喜爱又添了几分。
车子终于缓缓停在了郑家门口。
罗翊琛终于见到了郑祁安。几年不见,这位兄长的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成熟与沉稳。
回国后,凭借出色的能力和人脉引荐,他走上了更高的位置,收入与地位自然水涨船高。但即便如此,他内核的那份稳定与从容却不减反增,甚至比当年更给人一种可靠的厚重感。
这正是罗翊琛敬重他、并愿意特地前来拜访的原因。
郑祁安准备了一桌丰盛的家常菜招待他。他也见到了郑太太,一位气质温婉的女子。
罗翊琛发现,郑昊辰那沉静的性格或许随了父亲,但相貌却与母亲神似——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和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席间,郑昊辰安安静静地吃饭,并不打扰大人交谈。郑太太不时将离孩子较远的菜夹到他碗中,一顿饭吃得温馨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