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妈妈来晚了。”任悦抱起女儿，突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不真实。她的小日子本该是这样岁月静好的，只是总有什么外力想要撕破这份平静。
或许这才是她如此排斥的原因——她不愿意承认，五年前那个看似冷静的选择，本质上也是一种逃避。
“跟姥姥说再见。”任悦轻声提醒小孩叫人，祎祎和张阿姨的女儿一样叫她姥姥。
祎祎揉着眼睛，软软地说：“姥姥再见！”稚嫩的童声让张阿姨忍不住露出慈爱的笑容。
“真的太感谢您了。”任悦临走前再次道谢。
“别说这些客气话。”张阿姨拍拍她的肩，“你别把自己搞得太辛苦，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这段时间忙完就好了。”任悦弯起嘴角，“晚安。”
抱着女儿走进电梯间，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灯光与人声。
任悦深吸了一口气，肩背终于松懈下来。怀里的重量让她重新找到了重心，也让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思绪暂时安静下来
——她终于回到了家。
第34章 窥镜
音乐教室的动土仪式，选在一个初冬的上午。
天气晴朗，阳光却没什么温度。仪式办得极为简单，只在空地前拉起一条红色横幅，摆了几张铺着红布的长桌。校领导来了几位，捐赠方这边，罗翊琛只带了助理和项目负责人。
任悦站在音乐科同事中间，燕麦色大衣裹着单薄的身躯。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像个标准的背景板——她对这样的景象已经屡见不鲜。
眼前，摄影师早已就位。只要拍到仪式的合照，就能完成推文，计入领导们的年末绩效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眼前，是捐赠人到了。
罗翊琛推门下车，深色长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任悦注意到一丝不苟的着装下，无法掩饰的倦色，像是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他与校领导一一握手寒暄，目光始终礼貌地落在对方身上，不曾偏移。
任悦的心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骤然收紧。这是停车场对峙后的首次见面，她早已预设过各种难堪的场面。
所幸，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目光掠过音乐科这边时，就像扫过任何一群必要在场的人员，短暂停留，微微颔首，随即移开。那眼神里读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礼节。
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捐赠人没什么两样。
据主人所说，原本的流程是把合照放在最后，因罗总行程太紧，只能调到最前面。就连稍后的捐赠人致辞，也由项目负责人代劳。
摄影师再次就位，熟练地指挥着站位。领导与捐赠人们岿然不动，周围的老师们却像棋盘上的棋子，被来回调动。
罗翊琛的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任悦身上。看着她被随意安排位置的模样，他忽然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情——那种被当作背景板的无奈。
是他没考虑周全。一股熟悉的自我厌弃感涌上心头。
他总想在每个细节都做到完美，却总是在最在意的人面前留下遗憾。
"好了，大家看这里！"摄影师的呼喊打破了现场的嘈杂。
站在中央的几位重要人物举起系着红绸的铁锹，象征性地铲起泥土。这个动作在罗翊琛眼中显得格外讽刺——他们在这里表演着破土动工，而他和任悦之间的关系却始终在原地踏步，甚至更糟糕了。
咔嚓一声，快门定格了这个虚伪的瞬间。助理已经快步走到他身侧，低声汇报着下一个行程。校领导们面露惋惜，却不知他此刻最惋惜的，是又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陌生人。
“感谢各位盛情，”罗翊琛的拒绝得体而不容置疑，“十一点还有个跨国会议，必须赶回去准备，实在抱歉。”
任悦就站在不远处，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理由充分，态度得当，无可指摘。
校领导表示理解，又客套了几句。
他再次与领导们握手道别，他最后望了一眼任悦的方向，然后转身离开。每一步都踏在未说出口的歉意上。
任悦看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助理为他拉开车门。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再交流。
车子平稳地驶离校园，消失在路口。
他走后，仪式继续按部就班地进行。领导发言，代表致辞，完成了这个过场。
送走领导和捐赠方，音乐科的老师们开始收拾现场。
寒风卷起枯叶，任悦感觉怎样的扫不完。
她抬头，怔怔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又冷又空。
每次见到他，她辛苦筑起的防线总会土崩瓦解，情绪失控得像个陌生人。她厌恶那样的自己。
或许，任悦厌恶的不是他，而是在他面前永远面目丑陋的自己。而他，始终是那个唯一的源头。
“罗总真是个大忙人，”不明就里的同事在身旁感叹，“为了这么个小项目，还得百忙之中抽空来一趟。”
这句话像颗石子，在她心湖漾开涟漪。
她忽然意识到，他的出现从来不是理所当然。那掩饰不住的疲惫，那匆匆离去的背影，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他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广阔，也远比她想象的繁忙。
他用最体面、最克制的方式，遵守了诺言。
这些认知像细针，精准刺破了她筑起的外壳。
寒意从裂缝渗入，不是来自朔风，而是源于一个她不愿承认的事实——她其实从未真正的了解过他这五年的生活。
她只觉得他是从天而降的回来“搅乱”她的生活，她对他的出现一开始就竖满了刺，却不曾去想他这几年是去了哪里，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又在她的眼前做了这些。
她目前对他这五年来的经历，不过是靠旁人和他自己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
此刻站在寒风中的任悦，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对他的了解，都建立在如此单薄的想象之上。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的细响。她默默点亮手机屏幕，指尖在搜索框里停顿良久，终于缓缓输入了一个名字。
这几个字在任悦打下拼音的每一瞬，都可以在第一排的页面就找到。
没想到，就算换过手机，那些输入法都还记得他。
她打下全名，按下搜索，等待结果出炉。
搜索结果比她预想的要少。只有一篇数年前的财经专访，几则简短的公司新闻，配图的拍摄地点似乎是在纽约。还有一张合影，是他穿着她没见过的西装，在某个国际峰会的合影。
任悦下意识地继续向下滑动。
在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早期当做朋友圈使用的微博平台，她看到了一条来自五年前的动态。发布者应该是一位他的旧同事，内容只有寥寥几语：「送别翊琛，珍重。」
那条微博发布于他们离婚的那一年。
那位同事的微博，在此后几年也再无更新。时间仿佛被冻结在了那一页。
页面里充斥着的旧日行业笑话、熟悉的讨论氛围，都让任悦一阵恍惚。
那些文字和图片，像一架突然出现的时光机，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粗暴地将她拽回了五年前的那个节点。
微信公众号是近几年才盛行的平台，任悦同样在这里进行了搜索。除了刚才看到的那几篇专访和新闻的转载版本外，几乎一无所获。
她无意识地放大了一张行业峰会的合照，目光忽然定格——在罗翊琛的身侧，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郑祁安。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立刻退出页面，在搜索栏里键输入了“郑祁安”三个字。
这一次，跳出来的结果截然不同。作为本地知名的企业家，他的动态丰富而鲜活。她轻易地找到了他的认证账号，指尖轻触，点了进去。
郑祁安的主页充满了生活气息。她下意识地滑动，指尖却在看到一张旧照时猛然顿住。那是一张五六年前在纽约某中餐馆的合影，几张与当地华商的合影中，罗翊琛的身影赫然在列，面容比现在青涩几分。
所以，他们是在那个阶段认识的。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微微一紧。她继续向下翻阅，看到大约三年前，郑祁安的动态又回归了国内，内容变成了公司的本地新闻和温馨的家庭日常，罗翊琛的身影也随之从他的社交世界里彻底消失。
动态在这里中断了。
任悦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困惑的眉眼。
她只知道了他如何开始，却对他这五年如何度过、为何归来，依旧一无所知。
这种知晓了一半的感觉，反而让剩下的那部分未知，变得更加沉重了。
同样沉不住的还有罗翊琛
那次停车场分别之后，罗翊琛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无力和自我怀疑。
他像戒断某种成瘾物一般，努力抑制曾经那些无数次想打探她消息的念想，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密集的出差和工作中，试图用物理距离和疲惫麻木自己。他在一个个相似的酒店房间里醒来，试图用时差模糊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