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份惊讶，随即化为了更深的刺痛。他太了解她了，她是在用她唯一熟悉的、也是最笨拙的方式——遵守规则，来进行一场孤注一掷的抗争。
此外，还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充斥着罗翊琛的脑海：她宁可冒着被清算的风险，也不愿再与自己，有丝毫私人层面的瓜葛。
任悦用实际行动，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决绝地从这个冰冷的流程里剔除了出去。
正是这份彻骨的“公事公办”，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帮她。
他按捺着内心的苦涩点开附件，逐字阅读，当看到那些被篡改的设计图和偷工减料的现场照片时，他的眉心渐渐蹙紧。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对比图，他眼前仿佛浮现出任悦熬夜整理资料的模样——她一定是一边强忍着心血被践踏的愤怒，一边强迫自己用最专业的语言陈述事实。
那个曾经和他一起构筑梦想的人，如今却要通过层层转交的报告，向他这个她最不愿低头的人求助。
这个认知像根细刺，扎得他心脏微微抽痛。她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才最终拨通了那个电话？
走投无路。
想到这个词，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之后，他暂时关掉了那份文件，强迫自己先处理其他积压的邮件，审批了几份文件，甚至看了一份季度财报。但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十点二十…十点四十…十一点…
每过一刻，内心的焦灼就增添一分。他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十一点十五分，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
罗翊琛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迅速抓起听筒，声音却刻意保持了平稳：“什么事？”
“罗总，亚太银行的李总来电，询问您下午是否有空……”
“这个陈副总那边处理就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十一点四十分，电话再次响起。
他的心又一次被攥紧。
“罗总，前台有一份您的急件需要签收……”
“好的，知道了。”他挂断电话，深吸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了。
他看了一眼时钟，距离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仿佛被无限拉长。
十一点五十九分。
罗翊琛关闭了所有无关的电脑窗口，将那份问题简报打开放在屏幕正中央，仿佛这样就能与她站在同一战线。
十二点零一分。
内线电话的指示灯再次亮起，于惟清晰的声音传来：
“罗总，正谊学校的任老师来电，现在为您转接。”
“接进来。”
线路接通后，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寂静瞬间，这是电话转接成功的标志。
这一次，罗翊琛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一秒，用这短暂的一瞬，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然后，他按下了接听键。
线路接通，他听到听筒里传来她细微的呼吸声，和他胸腔里如擂鼓的心跳。
“你好，任老师。”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出，沉稳、冷静，听不出任何一夜奔波的痕迹，“我是罗翊琛。”
电话线两端，短暂的空白里，流淌着五年都说不清的过往。
一个是在电话这端手握决策权的捐赠方，一个是在电话那端为守护初心而战的求助者。
彼此曾并肩畅谈的理想蓝图，如今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将他们的过往重新交织。
第37章 误伤
听筒里传来的，是那个任悦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低沉嗓音。
“…罗总，你好”
任悦没料到会直接听到他的声音，准备好的说辞被打乱，她稳住心神：“首先，感谢您愿意抽空接听电话来处理这件事，关于音乐教室项目，我们遇到了一些…计划外的状况。”
罗翊琛感觉她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了些，带着刻意压制的平稳，但尾音处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像细弦般拨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和她通电话了。
“嗯，我刚刚已经查阅了那份简报。”他回应着她刚刚的话，语气不觉放轻了些，不想让她再重复那些足以让她难堪的细节，“情况我基本了解。可以跟我说说校方最新的态度，以及你们的诉求和期望的处理方式吗？”
他的用词是“你们”和“期望”，将主动权交还给她。
罗翊琛的开门见山让任悦顿了一下，随即迅速回到专业：“施工仍在按修改后的图纸进行，下周一粉刷后，原设计将无法恢复。我们…已无法通过内部的流程解决。”
我们。
罗翊琛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身后还有一群失望的同仁。这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她背负的压力。
“好，我明白了。”罗翊琛没有片刻犹豫，仿佛只是在做一个最简单的商业决策，沉稳而可靠的说着：“这件事请交给我来处理。任老师你和同事们照常工作就好，不必再为此事与任何人冲突，后续的事情我会安排。”
电话另一端陷入了沉默。罗翊琛耐心地等待着，甚至能想象出她微微睁大眼睛的讶异表情。
“…您会亲自处理吗？”她终于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她以为至少要经过几轮周旋，没想到他如此干脆地接下了所有。
“会。”他简单地回应，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能如此迅速地回应，也不能告诉她，这通电话就是他改变行程的全部理由，“另外，可能要麻烦任老师保持电话畅通，后续可能会有同事直接与您联系。”
“好的，明白了，谢谢。”进展顺利得超乎想象，加上这久违的一对一谈话，都让任悦感到一种微妙的不自在。隔着电话线，语气容易失真，表情也无从窥见，这让她觉得接下来若要面对面见到罗翊琛，会更加不知所措。
“不客气。”罗翊琛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但其实内心在贪恋着这短暂的连线。他希望的“再见”，是能再次与她相见，而不是一句道别。
任悦礼貌地道了别，却发现对方没有挂断的意思。在短暂的沉默后，她轻轻按下了结束键。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罗翊琛才缓缓放下电话。
她公事公办的语气下，那份努力掩饰的颤抖和最后的故作平静，都无比清晰地告诉他：她正在独自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这份压力从根源上来说，是因他而起的。他有义务托住这一切。
罗翊琛拿起另一部手机。在她划定的界限内，用最快的速度、最稳妥的方式，将障碍扫清。
通话结束后不过三小时，任悦接到了周经理的电话。
"任老师，晚上好，抱歉这么晚打扰。"周经理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但依旧专业，"向您同步一个紧急安排。我们已正式致函校办，我们将于下午两点对项目进行中期质量稽核。烦请您安排人员于下午一点五十分在校门口接应。"
“好的，周经理，我们一定安排好。”任悦应下，内心却波澜暗涌。她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之快，效率如此之高。
“另外，”周经理补充道，语气依旧平稳，“罗总会亲自到场。”
这句话让任悦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本以为来的会是以周经理为首的团队。这意味着，她将无可避免地再次直面他，在她刚刚"求助"于他之后。
“明白了。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任悦站在窗前。夜色已深，她却毫无睡意。
屏幕上闪烁着林老师发来的消息：“有希望了吗？”
除此之外还有她其他同事们关切的询问，那种「我们」并肩作战的感觉，与她即将独自面对罗翊琛的处境，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有即将面对他的忐忑，有麻烦了他的愧疚。
她才用最决绝的话语将他推开，现在却又要依靠他的帮助。这种矛盾让她坐立难安。
第二天，副校长和教务主任等人已早早等在行政楼前，神色各异。
任悦和音乐组的同仁们等在校门口，主任则神色复杂地站在稍前的位置，目光不时扫向路口。
一点五十五分，两辆黑色轿车平稳驶来。前面一辆是罗翊琛的座驾，后面跟着一辆商务车。车门几乎同时打开，罗翊琛从第一辆车下来，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阳光下，身形挺拔依旧。
周经理和一位气质儒雅的老先生则从第二辆车走出，一位年轻的助理紧随其后，手里提着专业的勘查箱。这个小小的团队显得精干而高效。
当罗翊琛的车队抵达时，他们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罗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任悦看着被众人簇拥的罗翊琛。他一身深色西装，身姿挺拔，与校领导握手寒暄时从容不迫，丝毫看不出连夜奔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