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家中的任悦没有立刻要求女儿去琴凳上实践这个“秘密”。她只是打开琴盖,自己随意地弹奏着一首简单的、祎祎熟悉的童谣,音符像温暖的流水般淌过静谧的客厅。
起初还撅着嘴的祎祎此刻坐在沙发上,渐渐地,被熟悉的旋律吸引,慢慢挪到了钢琴边,小脑袋靠在任悦手臂上。
“你想和这些小朋友打招呼吗?”任悦停下,指着其中一个刚才困扰女儿的音符,“我们一起来跟它们玩好不好?不用急着让它立刻成为最好的朋友,今天只要它能记住你,就好啦!”
或许是“做朋友”的说法消解了“必须弹好”的压力,祎祎犹豫着,伸出了一根手指。在任悦的鼓励和辅助下,她小心翼翼地按下了那个键。
“你看,它回应你了。”任悦亲了亲女儿的头发,“今天我们就和这几个新朋友认识一下,能认识一个就很棒了,好吗?”
那天晚上,祎祎最终在“认识新朋友”的游戏里,和那几个“调皮的小朋友”勉强和解了。虽然过程依旧磕绊,但那股抗拒的劲头消散了许多。
任悦知道女儿不是不喜欢音乐了,而是无法容忍自己做得不完美,一旦遇到障碍,便想退缩。
看着女儿终于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点点“交到新朋友”的成就感入睡,任悦的心也算是勉强放下了一点。
她坐在女儿的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孩子酷似那个人的眉眼。
那股遇到困难就不肯放过自己、执拗地想要做到最好的劲头,简直和他如出一辙。任悦又不由得想起聚餐时周经理口中的:“他是会为了想要的东西,愿意就这么耗着的性格。”
她能用童话般的方式引导女儿,暂时绕过那份过于强烈的自尊与完美主义,可未来呢?
这样的烦恼交错,让任悦久久不能平静
生活的涟漪却不会因她个人的心绪而停止扩散。
还没等来音乐教室那迟迟未定的开幕仪式,任悦的手机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屏幕亮起,是袁清韵发来的一张电子请柬,封面是郑昊辰一张个人独照——小寿星穿着帅气的背带裤,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背景是充满童趣的派对装饰。请柬设计得温馨别致,一看就花了心思。
任悦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摩挲着,看着她们上一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祎祎因“被认错”而大哭的那次。距离袁清韵生产也已半年多——差不多正是与他重逢的时间。
这大半年,她自己的生活天翻地覆,而袁清韵那边,想必也沉浸在照顾新生儿的忙碌与幸福中。这次主动发来生日邀请,任悦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包含的善意。
这段看似平静无波的时间流动,对任悦来说,底下却是暗潮汹涌。
任悦不得不承认,只要他出现后,自己做什么都无法忽略他的影子。
即使是他“不再打扰”的现在,他也以各种方式存在,无处不在。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敲下了回复:【谢谢邀请,提前辰辰生日快乐!我们会准时到的。】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一个被刻意压抑的念头立刻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会去吗?
这个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像一缕无形的丝线,缠绕在心尖。它让任悦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湖,再次被搅动,漾开一圈圈混杂着抗拒、不安,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妙情绪。
引发她心绪不宁的源头,正在城市另一端的办公楼里,面对着另一个与她紧密相关的抉择。
会议室内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天际线。罗翊琛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开着几份设计精美的备选方案。
他最近忙的不可开交,导致整个音乐教室项目的推进有所延迟,包括迟迟未定下的开幕仪式时间。
今天,负责人才终于有时间汇报音乐教室的最终筹备情况:“罗总,最后是关于音乐教室的命名,我们筛选出了几个方案,请您最终定夺。”
负责人将平板电脑推至他面前,上面清晰地列着几个备选名称,大多典雅而规范,符合企业捐赠的惯例。
罗翊琛的目光却越过那些选项,他的指尖在那个短语上轻轻一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不用这些了。名字,就用这个。”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略显诧异,因为这个选择足够出乎意料。
只有罗翊琛自己知道,这个决定,如同他曾经、当下、未来所有突兀的举动一样。
即使,他的角色只是一个影子。
第40章 越岭
日子在任悦刻意维持的平静下,如溪流般悄然向前。S城的天气也渐渐褪去了春日的最后一丝凉意,空气中开始浮动初夏的暖潮,为彻底的换季进行着预热。
就在这绿意渐浓的时节,那间因捐赠方行程扑朔迷离,而迟迟未定的音乐教室开幕仪式,终于姗姗来迟。
罗翊琛坐在赶往会场的车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会议和长途飞行榨干了他的精力,但他还是来了。
开幕仪式就设在音乐教室旁边的讲堂,规模与之前的动土仪式不可同日而语。讲堂内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除了捐赠方代表、校领导层和音乐科全体老师,还有来自几所友校的艺术教研组代表、本地教育版的记者,以及校内对此项目表示关注的其他科目教师。
他们的到场,使得现场更像一场小型的行业盛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正式而热络的气息。
任悦随着音乐科的同事们提前入场,被安排在靠近舞台左侧的区域。她选了个靠后的位置,身影半隐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却像不受控的总是掠向入口处那扇厚重的木门。
心跳在等待中,莫名地失去了规律。
直到嘉宾几乎全部落座,仪式即将开始的最后一刻,那扇门才被再次推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校方几位领导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踏入。室内原本细微的嘈杂声,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旋即又被更低的议论声取代。
是罗翊琛。
他穿着一身熨帖的西装,剪裁极佳,衬得肩线平直挺拔。但细看之下,能察觉他眉宇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像是刚从一场紧张的商业会谈中抽身,连轴转地赶过来。
然而,这份疲惫并未折损他的气场,反而更显疏离与冷峻。他微微颔首,与迎上来的校长握手,姿态从容,却自带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一切隔绝在外。
他的目光看似例行公事般扫过全场,实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藏在阴影里的身影。她今天穿了件浅色的衬衫,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只是一眼,连日奔波的烦躁似乎就被熨平了些许。当他的目光掠过任悦所在的方向时,似乎有极其短暂的凝滞。
任悦心头一紧,慌忙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裙摆。只是短暂的一瞥里,她也不敢深究。
舞台上方,灯光骤亮,将巨幅的“音乐教室愿景”幻灯片照得璀璨生辉。专业的音响流淌出舒缓的背景音乐,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庆典特有的热闹。司仪陈老师和王老师今日盛装出席,言辞得体,笑容恰到好处地掌控着全场节奏。
校长首先致辞,语调沉稳,面带微笑:“……在此,我谨代表学校,衷心感谢捐赠方的慷慨支持与极大包容。过往种种,皆为序章,愿我们从今天起,携手翻开新的篇章!”。
话语巧妙地绕过了之前的不快,将重点放在了对未来的展望与合作诚意上,赢得了台下阵阵赞同的掌声。
接着,周经理作为捐赠方代表上台。他身后,那块蒙着红绸的牌匾引人无限遐想。
“经过多方努力,我们与正谊学校携手打造的‘悦聆音乐教室’,今天终于正式落成!”周经理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讲堂的每个角落。
“悦聆。”
罗翊琛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这是他亲自从十几个备选里挑出来的。
而空耳的任悦在台下不自觉地在心中咀嚼着这两个音节。
是“乐临”,寓意音乐常伴?
还是“乐灵”,比拟精灵般的音乐?
她思绪浮动,像水面上的浮萍,未能扎根于任何与她自身相关的联想。
周经理无需她猜测,很快揭晓了答案:“‘悦聆’二字,取‘喜悦’之‘悦’,‘聆听’之‘聆’。‘乐者,乐也’,音乐的本质是带来快乐。我们衷心希望,这间教室能成为孩子们音乐启蒙的起点……”
官方解释圆满流畅,无懈可击。
然而,当“悦聆”二字被清晰无误地定义时,任悦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一股微小的电流从脊椎窜上,让她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和她名字一样。
结合种种巧合,一种她无法承受的隐秘压力让她不敢将思绪发散,只好强行将它按捺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