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索_见曲zenq【完结+番外】(5)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又一次坠入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与此同时,在机场的罗翊琛看着屏幕上的信息,苦笑着关掉了手机。

  他在这场悲剧里,从来都是站在她对面的那一方。

  被黑暗包裹的任悦却浑然不觉,因为时间在绝望中失去了意义。

  随着开庭的日渐逼近,任悦在崩溃的临界线上如履薄冰。

  母亲的命运、丈夫的疏离、那些素未谋面却因她家而死的亡魂…这一切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蜷缩在母亲空荡的房子里,任凭绝望将自己吞噬。

  任悦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再稍一用力,就会彻底崩断。

  白天,她麻木地穿梭于琴行与看守所之间。琴行的负责人是位温和的中年女性,早就察觉她心神不宁,还委婉地劝过她她要不要暂时歇一歇。但,此时的任悦已经没有任何的倾诉欲,只是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谢谢您的关心,但我近期…不打算再接新学生了。”

  毕竟,无论张苏青的判决结果如何,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也是不争的事实。况且她现在人在看守所,在那样的环境下更是雪上加霜,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次次的探视中,尽量多陪伴母亲,仿佛这样就能填补某种无望的亏欠。

  手机成了另一种折磨。每一次震动都让她心惊肉跳。亲友的问候需要她强打精神应对,媒体的追问让她恐惧烦躁,而那些未知号码,则像暗处的窥伺,让她无所遁形。她索性关了静音,任由那些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堆积成一座无声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大山。

  罗翊琛得消息偶尔夹杂其中,即使出差在外仍会给任悦发来消息——

  【刚开完会】

  【在路上】

  【下班了】

  可随着她回复越来越慢,字数越来越少,甚至时常消失,他的信息也变得越来越简短,最后只剩下一行行毫无温度的汇报。

  那天夜里,四周寂静得可怕,任悦蜷在母亲房子的沙发上,直到窗外夜色深沉、她被一种尖锐的孤独刺穿。

  她抓住手机,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那个熟悉的对话框中编辑了消息:

  悦悦:【后天开庭】

  几乎是在信息发出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那闪烁的提示持续了足足一分钟,却迟迟没有回音。

  屏幕那头的罗翊琛盯着这短短的四个字愣了很久,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因为就在另一端的电脑屏幕上,正清晰地显示着同一场庭审的官方通知。

  他看着那些文字,想象着任悦打下这几个字时的神情——一定咬着唇,指尖发凉,就像她每次紧张时那样。

  他想说“我陪你”,想说“别怕”,更想说“对不起”。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反复摩挲,无数话语涌到嘴边又咽下。但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死死摁回心底。他只能迫使自己发出那一句苍白的【注意身体】。

  因为他明白,一旦多说,任悦就会知道——在这场她拼尽全力抵抗的审判里,他根本不是置身事外。

  那一晚,两人在不同的空间里,共同等待着同一个黎明。

  庭审日,到了。

  十二月的寒风像钝刀般剐蹭着皮肤,S城被一片灰蒙蒙的严寒笼罩。法院台阶前,任悦站在攒动的人群边缘,单薄的身影被衬托得尤其明显,像一株即将被折断的芦苇。

  她知道自己不过是在硬撑,她这几天也不断咨询着律师关于量刑的问题。律师冰冷的分析以及母亲的越来越差的身体状况,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幅灰暗的图景。让她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到审讯的结局,甚至是最坏的走向。

  任悦的父亲早逝,是张苏青用单薄的肩膀为任悦筑起一座避风港。她不理解,为什么现在港岸倾塌时,她竟连一块浮木都无法递过去。这种无能为力比寒冷更刺骨,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为她挡下一切风雨的母亲,独自走向铁窗后的黑暗。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在人群中寻找一个答案,却什么也看不清。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马路对面,罗翊琛正注视着她颤抖的背影。

  他指间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直到灼热的痛感传来,他才机械地掐灭烟头,这个动作今天已经重复了三次。

  他看见任悦在寒风中微微发抖的背影,那么小,那么脆弱,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现实压垮。那一刻,心脏传来尖锐的刺痛,他不自觉回想起好多年前的一段记忆。

  ——也是这样一个冰冷的冬天。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的气息。他伏在病床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那只曾经温柔抚摸他额头、为他做好吃的手,此刻却插满了冰冷的管子,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

  监护仪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下跌,发出刺耳催命的嘀嘀声。母亲的眼睛半阖着,早已失去了焦距,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她还在与死神做最后的拉扯。

  他父亲,一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像被抽走了所有脊梁,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插进灰白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

  “怎么会这样…早上还好好的…只是有点头晕…”父亲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眼泪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他们原本都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入院治疗。

  然后,就是那声漫长而尖锐的蜂鸣——心电图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颜色和声音。母亲的手在他掌心彻底凉透。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嘈杂、匆忙,但一切都晚了。他呆呆地站着,看着白色的床单缓缓盖过母亲依旧年轻却再无生息的脸庞。

  那一年,他十五岁。

  回忆像刀子一样毫不留情地在他心口反复绞动。时间从未模糊那些画面,反而将它们打磨得愈发锐利,每一次想起都鲜血淋漓。

  而现在,其中一个凶手的女儿正站在审判庭外,为凶手流泪?

  他曾经以为,当这一刻来临,他会感到复仇的快意。但为什么,心脏传来的只有一片空洞的悲凉和更深的痛苦?

  突然,他看到任悦的身影突然踉跄了一下,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法院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那个瞬间,罗翊琛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倾身,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冲过这条马路。

  但脚步刚动,又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时猛然僵住。最后,他只攥紧拳头。

  他想起母亲走后,父亲是如何一夜白头。那个沉默的男人,擦干眼泪,联合了其他几个同样悲愤的受害者家属,背上厚厚的材料,开始了一场漫长而绝望的奔走。他们去医院、去卫建委、去联系媒体、去一切他们以为能求告的地方。

  他记得父亲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出门,又一次次更加沉默、更加佝偻地回来。“对方势力太大了,”父亲总是喃喃自语,眼中燃烧着不甘与屈辱的火焰,“但我们不能放弃,为你妈妈,不能放弃。”

  父亲像唐吉诃德般对着庞大的体系发起一次次徒劳的冲锋,只可惜对方根系太深,枝蔓所及,足以掀翻普通人的全部生活。为避风头,父亲不得不带着他连夜搬离了S城,迁往H市。

  罗翊琛被父亲匆匆安排进了一所寄宿学校。但他知道,父亲依旧坚持奔走着,一趟趟递材料、一次次碰壁,像不肯倒下的陀螺,旋转到第三个年头,终于碎裂。

  罗翊琛是在学校接到的电话。

  ——父亲倒在了去递交材料的路上,倒在了求告无门的路上,再也没能醒来。

  医生的诊断书上写着:“过度劳累,心力交瘁。”

  他知道,父亲是被那场无望的斗争和丧妻之痛活活耗干的。

  甚至没能等到他毕业。

  五年,仅仅五年的时间,他失去了双亲,家破人亡。

  从此,他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亲人。

  这样的画面并没有因为岁月而变得斑驳,而是无时无刻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的重播——他母亲临终插满管子的模样、监护仪刺耳的滴滴声、心电图最终拉成一条直线、父亲崩溃的低吼、自己茫然无措的眼泪…

  这些景象全都鲜活得如同昨日。时间不仅从未模糊这些画面,反而将它们打磨得愈发锐利,每一次回忆都带出新的血痕。

  他曾觉得自己此生不会再主动回到S城,因为这座城市有太多让他悲伤的记忆。

  是任悦,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和全身心的爱意,,笨拙又坚定地撬开他紧闭的心门。用温暖一点点融化他内心的坚冰,将他从孤绝的冰窖里拉出来,是她的出现让他重新爱。

  在相恋五年后,她把“家”这个字重新递到他掌心,于是他又回来了。

  眼下,他隐约觉得,自己或许很快又要离开了。

  这段时间,他以“出差”为名,已经旁听了几乎所有涉案人员的庭审。那些位高权重的嫌疑人,那些道貌岸然的帮凶,一个接一个地接受审判。今天的被告不过是个小角色,他本不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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