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悦老师那边,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尝试帮你传个话,或者…创造一个沟通的机会。”郑祁安斟酌着用词,开门见山,
“但前提是,这必须建立在对方愿意的基础上。如果她不想回复,或者还没准备好如何回复,我们必须尊重她的选择和时间。”
罗翊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我明白。谢谢。”他理解他们的立场,也由衷感谢这份不偏不倚的、保持距离的关怀。
还没等他道谢更多,郑祁安就接着说道,语气变得更为郑重:“我们都希望,无论最终事情走向如何,你,还有任悦老师,都能有足够的力量和智慧去面对和处理。这不容易,但…总得面对。”
罗翊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强撑的力气,认命般地再次向后,更深地陷入沙发的柔软包裹中。
他没有催促结果,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飘向袁清韵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暗着,每一秒的等待都被无限拉长,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跳加速的紧张寂静。
可是,他能做的,也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他曾深深伤害过、也或许永远不想再见到他的人,决定是否给他一个开口、一个解释、甚至只是一个直视的机会。
而在这焦灼的等待中,过去五年的每一个日夜,每一次他用繁忙工作麻痹自己、自以为是的“放下”和“向前看”,都变成了最尖锐的嘲讽,刺向他此刻才彻底清醒过来、却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那疼痛清晰而深刻,提醒着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以及这失去背后,他自己该承担的那部分重量。
另一边的任悦,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卧室里,祎祎终于睡着了,一只小手还无意识地护着那只被烫到、涂了药膏的手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直到此刻,看着女儿安静的睡颜,任悦仍感到一阵阵虚幻的后怕,心口像是被什么紧紧攥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余悸。
就在不到两小时前,花园里还是一片欢声笑语。
祎祎起初一直乖巧地待在她身边,小口吃着甜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后来,她被几个年龄相仿的小朋友吸引,加入了他们追逐泡泡的游戏。
任悦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女儿,看着她从怯生生到渐渐放开,和小伙伴们笑作一团,她也感到非常欣慰。
后来,孩子们被花园一角点燃的仙女棒吸引,欢呼着围了过去。
任悦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祎祎一开始有些害怕,只敢躲在其他孩子后面看,但见小伙伴们玩得开心,跃跃欲试的小脸上写满了好奇。
任悦正准备上前再叮嘱几句,口袋里的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任悦皱了皱眉,没有立刻接听。
这些年,她因为匿名捐助和社区工作,接到过不少陌生电话,其中不乏骚扰或推销。
但电话执着地响着,一遍,两遍。
看着女儿正在小心翼翼地从大人手里接过一根仙女棒,小脸上是兴奋又紧张的表情,周围都是熟悉的人,任悦略微松了口气。
她对女儿做了个“妈妈接个电话”的手势,看到祎祎朝她点了点头,便拿着手机退到了更安静的廊下。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激动又带着蛮横的男声,口音很重:“是任老师吗?我老婆说你之前答应帮忙的!我儿子那个手术不能再拖了!钱什么时候能到位?”
任悦的心一沉。对方是她几个月前在社区中心给特殊儿童上音乐疗愈课时认识的一个父亲。
他的孩子有先天性听力障碍,家庭极其困难。任悦了解到情况后,主动联系了自己长期合作的那个听障儿童援助基金会,帮忙提交了申请,并私下承诺如果基金会的资助额度不够,她个人可以补一部分差额。
当时她给社区办事处留了自己的手机号,不知道对方是又是通过怎样的管道拿到她的联系方式的。
“王先生,您先别急。”任悦压低声音,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基金会的审批流程需要时间,而且我之前说得很清楚,我个人只能补足基金会那边缺少的部分,一切还需要等基金会那边最终审核……”
“等不了!”男人粗暴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医院催缴费了!你们这些做慈善的,话说得好听,真到要紧时候就找各种理由推脱!给不给!就一句准话……”后面是些难听的抱怨和催促。
任悦闭了闭眼,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种情形她不是第一次遇到。
这些年,她力所能及的去帮助那些需要的人,大多数时候收获的是感激和希望,但她也确实遇到过将她视为“提款机”、将她的善意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变本加厉索求的人。
每一次面对这样的误解和苛责,她都感觉像是在已然沉重的负罪感上,再添一块冰冷的石头。
但她无法转身离开,因为那是她为自己选择的十字架,即使她的罪知道没有还清的那一天。
她耐着性子,再次解释基金会的运作方式和自己的立场,试图安抚对方情绪,并承诺这周内会亲自再去联系基金会核实款项的进度。
电话那头总算暂时平静下来,却依旧不依不饶地要求她给个“确切时间”。
就在这通漫长而磨人的电话接近尾声时,另一个电话插了进来——是袁清韵。
任悦心中莫名一紧,感觉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顾对面的滔滔不绝,连忙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抱歉有急事,有结果了我会再和你联系”。
然后,不给对方抱怨的机会,任悦便切了过去。
第47章 匆忙
“悦悦!你在哪儿?祎祎玩仙女棒不小心烫到手了,哭得厉害!你要不要过来一下?”袁清韵的声音透着关切,语速比平时快了些,但依旧保持着清晰的条理。
任悦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血色褪尽。她甚至来不及回应,握着手机就朝着刚才孩子们玩耍的草坪冲去。
拨开围观的人群,她看到她的宝贝女儿被袁清韵半抱着——袁清韵蹲着身,一手轻抚祎祎的后背,另一手小心地托着孩子举起的左手。
祎祎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每一颗都砸在任悦心上
祎祎看着手背上那个其实并不大、却在她眼中无比可怕的红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手坏了!我的手坏了!不能弹琴了!我要演弹生日歌!哇——”
那哭声里不仅仅是疼痛,更多的是巨大的恐惧和某种信念崩塌般的绝望。任悦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祎祎!妈妈在这儿!”她冲过去,几乎是跪下来,膝盖磕在微湿的草地上也浑然不觉。她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感受到那小小身体剧烈的颤抖。
祎祎闻到熟悉的气息,哭得更加委屈,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妈妈…手…钢琴…辰辰哥哥…生日…”每一个破碎的词都像小锤子敲在任悦心上。
周围关切的声音涌来:
“已经让人去拿药箱了!”
“别担心,其实不严重,就是吓着了。”
“孩子太小了,真是……”还有人建议用冷水冲。
任悦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检查女儿的手背。确实没有想象中严重,只是溅到一个小火星,皮肤微微发红,连水泡都没起。
但祎祎的反应如此剧烈,显然是被“手受伤就无法弹琴”这个念头吓坏了。
这个认知让任悦更加心痛,她知道女儿对钢琴、对音乐那份萌芽的珍视从何而来,也深知这份珍视背后或许承载了孩子自己都未察觉的、过于沉重的期待。
“没事的,宝贝,没事的,看着妈妈。”任悦用最轻柔的声音安抚,亲吻着女儿的额头和泪湿的脸颊,“只是红了一点点,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很快就会好的,不会影响弹琴的,妈妈保证。”
然而祎祎完全听不进去,巨大的惊吓和情绪崩溃让她沉浸在自己的恐慌世界里,哭声时高时低,小手紧紧抓着任悦的衣襟。
“已经叫人去拿药箱了!”心疼地看着两母女的袁清韵蹲下身安慰祎祎。
“谢谢你,清韵。”任悦抬起头,灯光下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因为这里的动静,原本分散在花园各处的宾客,视线或多或少都被吸引过来,围观的人似乎多了一些。
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拉得更紧了——她担心人越聚越多,会把某个她此刻绝对不想面对、也无力应对的身影也吸引过来。
怀里是情绪需要安抚、哭得几乎脱力的女儿,耳边是各种声音,自己心里还揣着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烦闷和那始终挥之不去的、与周遭华丽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