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把自己困在那场旧事的牢笼里,用漫长的赎罪和自我放逐,试图偿还一份或许永远无法厘清的责任。
任悦看着罗翊琛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痛楚,以及了然,心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冷硬起来。
看,果然如此。
一提及,便是这样的反应。
那些问题。从未消失。
她垂下眼睛,避开他复杂的视线,觉得自己又一次做了正确的、残忍的决断。
罗翊琛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该说什么?
否认那些经历?但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说他没有怪过她?他早在五年前就说过了。
可说出来又如何?能抹去她母亲曾参与其中的事实吗?能消除她因此背负的自责与枷锁吗?能将他父母早逝的遗憾和那漫长的痛苦岁月一笔勾销吗?
无论哪一种回应,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因为急于辩解而再次构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觉得他在轻描淡写,或是另一种形式的“怪罪”。
他正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开口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助理打来的。
“我…去接个电话。”他几乎是仓促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逃离般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病房。
通话还在进行中,罗翊琛余光瞥见袁清韵和郑祁安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病房门口。祎祎被袁清韵牵着,小脸上写满即将见到妈妈的期待,辰辰则安静地跟在父亲身边。
罗翊琛拿着手机,远远地朝他们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他们先进去。
他在走廊尽头把电话讲完,才深吸一口气,走回病房。
推开门,里面的气氛与他离开时截然不同。热闹,甚至带着点温馨的和谐。
任悦此刻紧紧抱着祎祎,女儿的小脸埋在她颈窝,手臂搂得紧紧的。辰辰则乖乖和父母一起站在床边。
看到他进来,她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看向他的眼神礼貌而疏远,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揭穿彼此血淋淋过往的对话,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只尴尬地留在了他一个人的脑海里,而她已从容抽身。
“这几天,谢谢你的照顾。”任悦开口,声音清晰,语调客气,是标准的、对伸出援手的普通朋友该有的感谢。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郑祁安和袁清韵迅速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却都没有说话。
罗翊琛看着她这副模样,也配合地戴上了客气的面具。他只点了点头,声音克制地回应道:“不客气,出院后也记得好好休养。之后…再联系”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又在安静的病房里沉甸甸地落下,带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未尽的纠葛与无望的期盼。
倒是任悦怀里的祎祎眨了眨大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
罗翊琛对孩子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脸,之后再也无话,也没有更多的眼神交流。
任悦在袁清韵的陪伴下走出病房,罗翊琛和郑祁安跟在后面。
两个孩子手挽着手,走在大人前面,叽叽喳喳地聊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稚嫩的笑语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在医院门口,车辆往来,人声嘈杂,现实世界的声响瞬间淹没了病房里那种与世隔绝般的寂静与微妙。
他们在此处分道扬镳。任悦带着祎祎,先上了袁清韵的车,准备回家。
“谢谢你们这一周的招待,”罗翊琛离开前、和牵着郑昊辰的郑祁安寒暄了几句。
“住在你家那么多天,真的打扰了。”罗翊琛语气沉稳,却又多了几分真诚的写意。
郑祁安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意:“哪里哪里,说是一周,满打满算也才四天。”
罗翊琛闻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也有对好友调侃的接纳
“行了,一路顺风。项目的事,随时沟通。”郑祁安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胳膊。
辰辰也跟着礼貌地说:“罗叔叔再见。”
罗翊琛也同样点头道别,就上了车前往机场。准备奔赴另一个城市,面对早已排满的行程和需要他全神贯注的工作。
车流很快将两辆车带往不同的方向。后视镜里,彼此的身影迅速缩小、消失,如同从未交汇。
任悦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空茫茫一片。她和罗翊琛,对彼此而言,到底是什么呢?爱吗?恨吗?似乎都不纯粹。
更像是在爱与恨、愧疚与心疼、无法靠近又难以割舍的泥沼里,反复挣扎,互相拉扯。每一次短暂的靠近,都伴随着更深的痛楚和更远的疏离。
罗翊琛同样有很多谜团,他知道怎样对她好,也愿意付出所有去弥补、去呵护。可他始终找不到那把能真正解开她心结的钥匙。
她把自己锁得太紧了,而那个锁孔,连接着他们共同的、鲜血淋漓的过去。她一直在回避他,或许也是在回避那个无法面对的自己。
医院里的几天,像一个被强行按下的暂停键,制造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让他们得以短暂地卸下防备、展现自己内心的脆弱和柔软。
然而,一旦暂停或结束,现实的风就会立刻灌进来,吹散了所有幻影般的温情。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轨道,带着更清晰的痛楚,和更无解的迷茫。
泡沫虽然短暂折射过动人的光华,但终究脆弱易碎。那些病中的眼泪、深夜的守护、清晨无言的凝视,都像阳光下的露珠,迅速蒸发,只留下一点潮湿的痕迹,
用来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
第58章 流经
觥筹交错的招待酒会结束后,罗翊琛回到酒店房间。这几天甘之如饴的精心照顾已经压缩了他的睡眠时间,加上连轴转的差旅应酬,躺在床上的那一刻,延迟的疲惫纷至沓来。
即使如此,他的脑子还是被一种尖锐的思绪搅得无法安宁——任悦把那句她一开始宁愿掉下眼泪也要咽下去的话,在今天又说了出来。
这个举动像是在刺探着他心底最不敢触碰的旧伤。
罗翊琛觉得,任悦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刺破他因几日贴身照顾而悄然升起的些许希冀。同时,也是在用最温柔的语调,提醒他横亘在他们之间那道不得不看清的现实。
他想了很久,最终决定今天不再打扰她。让彼此都消化一下那份被摊开后的、火辣辣的刺痛。
可隔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他又反悔了。
他还是忍不住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编辑,删除,再编辑。
最后,只留下最朴素、也最安全的一句:
【罗翊琛】: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
发送时间:上午8:29。
任悦收到这条信息时,正在幼儿园亲子运动会的喧闹声中。阳光洒在绿茵场上,满是孩子银铃般的笑声和家长们的鼓励。
她刚和祎祎一起完成了“两人三足”,身体初愈,自然发挥不如往常,所以名次靠后。可是,女儿没有丝毫沮丧,也没有胜负心的指责。只是笑容灿烂地抱住她的腿,甜蜜地说道:“妈妈最棒!”
那一刻的快乐,简单、纯粹,足以驱散所有阴霾。
局歇,手机在口袋震动,她看到那个名字和简短的问句,心弦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陪着祎祎冲向下一个项目,给兴奋得满头汗的女儿擦脸、递水,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鹿在小伙伴中间穿梭。
直到亲子游戏环节全部结束,祎祎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叽叽喳喳地走向食堂准备午餐和午睡、家长们也陆续散去之后,任悦才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坐下,点开回复。
【任悦】:好多了,谢谢。
发送时间:中午12:27。
罗翊琛几乎是秒回,显然一直在等。
【罗翊琛】:那就好。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那你还问?任悦内心腹诽。
但她下意识品出,他的言外之意是,她回消息的间隔有点久了。于是她如实陈述:
【任悦】:刚陪祎祎参加完幼儿园亲子活动,没时间看手机,抱歉。
她没有渲染辛苦,也没有刻意回避“亲子活动”这个可能刺痛他的字眼。这是一种平静的坦诚。
【罗翊琛】:玩得开心吗?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流露遗憾,甚至主语都是模糊的。对象可以是祎祎,也可以…是她。
【任悦】:嗯,祎祎很开心。
她将主语明确,但也算回答了。
【罗翊琛】:肠胃炎恢复期饮食要格外注意,生冷油腻的先避开,可以先吃几天粥。
他适时地切回关心她身体的频道,给出具体、实用的建议,像个尽责的医生,或者…过分操心的普通朋友。
【任悦】:知道了,谢谢关心。
她回得简短,心里却因为他这份细致的叮嘱,泛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