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这些,任悦的眼泪便再也无法控制。她抱着早就准备好的卫生纸包装盒,任由泪水失去防线,安静地滑落。
“如果当时我不提出分开,我该怎么面对他呢?”她低声问着,“每天看着他的眼睛,去猜那里是不是藏着对我的审视?我…受不了那种感觉的…”
“离开,好像成了我唯一能做的……赎罪?不。”她轻轻摇头,“更像是一种懦弱的逃避。我把烂摊子留给了他,也留给了自己。”
香已经燃烧过半,青烟渐渐稀薄。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香火与青草气息的空气。
“妈,我逃避了他五年,现在他还是回来了。”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开。
“我不愿意去相信,他是为了找到我才回来的。因为…我知道那些过去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暂时藏了起来。就像您的墓碑,擦得再干净,下面埋着的,依然是逝去的事实。”任悦抽着怀中的纸巾,一张接着一张,像是没有尽头。
“我和他之间,隔着人命,隔着罪恶,隔着爱恨,隔着太多无法弥合的东西。”她甚至还来不及提起祎祎,因为剪不断理还乱的,已经足够多了。
“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也告诉我自己,我不能因为贪图这些温暖,就假装伤口已经愈合。”
“我不能重蹈覆辙。那样,对不起那些逝去的生命、对不起他死去的父母,对不起他曾经受过的苦。”
任悦睁开眼,试图让泪水弥漫的目光变得坚定。
“我需要一个了断。”她说,“我要让他也看清楚,有些坎,不是靠温柔和耐心就能跨过去的。”
说完这些,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心里最沉重的那块巨石,终于被她亲手放回了这片埋葬着过往的土地。
“妈,你应该知道你有个孙女吧。”她抬手抹了一把脸,语气轻了些,“我带她来看过你的。祎祎……你记得吧。”
想到女儿,她满是泪痕的脸上短暂浮现出一丝笑意,却又很快消失。
“为了祎祎,也为了我们各自的人生,我必须做下这个决定。”
泪水依旧不受控制地落下。她知道墓园里不止她一个人,也有零星前来祭拜的身影。可那一刻,她已经不再在意。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着,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香已燃尽。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青烟彻底散入空气。她这才重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这段时间,手机里没有新的消息。
任悦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抬起头,望向母亲的墓碑,像是在寻求最后的确认,又像是在为自己寻找最后的勇气。
罗翊琛,我们又要再见了。
只是这一次,我希望是再也不见。
因为那样,就不会再有“我们”了。
她收起手机,却没有立刻离开。又在墓前站了一会儿,直到山风渐起,吹动她的发梢和衣角。
她知道,他看到这个地点,就一定会明白。
这场无法再推迟的、关于过去与未来的审判,终究会到来。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不再逃避,不再自欺,不再被温柔的假象迷惑。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清晰,也更沉重。但她知道,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择要走的。
任悦缓缓下山,刚走到停车场边缘,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罗翊琛没有坐在车里,而是背靠着车门,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孤峭。
他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倏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任悦感觉时间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折叠——他们曾经是一起来到这里的,那时他们都很年轻,爱得炽热、纯粹。
罗翊琛看到任悦向他走近的刹那,原本因等待和预感而积聚在胸口的焦灼、急切,以及那句盘旋了许久的“我到底可以做些什么?”“你想要我怎么做?”,都悉数被堵在了喉咙口。
她的眼睛明显哭肿了,鼻尖因为频繁擤鼻涕而泛着红,脸颊上还留着未干的泪痕。可她的眼神却是清醒的,带着一种倔强。
她不是为了寻求安慰才叫他来这里的。
他所有追问的冲动,在她这副神情面前,偃旗息鼓。
“等很久了吧?”任悦开口。声音还带着未尽的哭腔,有些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没有试图掩饰刚才的崩溃。
“刚到,还好。”他低声回答。
天空愈发阴沉,云层低垂,已经能闻到空气中湿润的土腥气,雨意渐浓。
“可以先上车吗?”任悦本来打算就在这里把一切说开。但即将落下的雨,让她改了主意。
“好。”罗翊琛立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掌下意识地虚护在车顶,看着她沉默地坐进去。
他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出。
“我们去哪里?”他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低沉。
任悦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她确实没想过“然后”。提议上车或许有几分是出于对天气的考量。但潜意识里,是否也有一丝延迟那个剖白时刻的懦弱?她不知道。
她只清楚,必须说点什么,不能让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滋生更多难堪。
“先下山吧。”她说,目光投向窗外开始聚集的雨云,“再不下山,雨大了路不好走。”
“可以。”罗翊琛应道,“然后去哪里?”这次,他侧过身看着她,为了不让追问显得太过咄咄逼人,他指了指中控台上的导航屏幕,“下山有岔路,我想先设好导航,免得等会儿分心。”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任悦沉默了几秒。能去哪里呢?咖啡馆太公共,餐厅太嘈杂,公园…不适合这样的天气和这样的谈话。
“先去我家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无波。
“嗯。”罗翊琛再次应道,指尖伸向导航屏幕。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动作却僵住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像一盆冰水浇下——他不知道任悦现在住在哪里。
重逢后,他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一切,要么是她愿意透露的、要么是能在公开渠道找到的模糊信息。
他对现在的她,原来真的如此“一无所知”。
这个认知带来一种深切的讽刺和悲哀。
他极快地掩饰住那瞬间的僵硬,语气自然地对任悦说:“那你来设置吧。”
任悦从他刚才那微不可查的愣怔和随即的“无从下手”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原因。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点点头,倾身过去。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熟练地输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枫林佳苑”。那是一个以环境和教育资源闻名的中档社区,离祎祎的幼儿园不远。
罗翊琛迅速瞄了一眼,将那个名字和大致方位记在心里,然后启动了车子。雨点终于开始零落地敲打车窗,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很快就连成了线,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车子在逐渐密集的雨幕中平稳行驶。属于他的车内气息、窗外淅沥的雨声、还有身边这个刚刚痛哭过、此刻沉默望着窗外的女人…
此情此景,与多年前那个同样阴雨绵绵的下午,在法庭外停车场里的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起来。
罗翊琛无意识地攥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试图解释,声音艰涩地对她说:“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你。”
而她的回应也是他从未见过的绝望和冰冷,她说:“但这恰恰是最大的伤害。”
如今,又是雨天,又是他送她“回家”,又是她刚刚经历过情绪的巨大波动。历史仿佛一个残酷的循环。
任悦也想起了那段往事。
冰冷的雨水,自己心脏被撕扯般的疼痛,还有那句最终为他们的婚姻盖棺定论的对白…
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第61章 清冽
罗翊琛的人生,是从13岁那年开始撕裂的。
在那之前,他的童年记忆是暖色调的。日子不算富裕,但三餐四季都有温度,是被妥帖爱着的童年。
然后,母亲病了。那场持续两年的挣扎,耗尽了一个普通家庭所有的积蓄、希望和力气。
母亲最终还是走了,父亲从此走上了一条近乎以卵击石的维权之路。
“小琛,好好读书。我们一定把妈妈的事弄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十五岁的罗翊琛,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站在寄宿高中的校门口。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会到“离别”这两个字的重量。
从此,他的世界被分割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必须独自面对的学业和寄宿生活,另一部分是父亲声音里逐渐累积、无法掩饰的疲惫。
高考前的几个月,电话在深夜响起,带来的是父亲离开人世的消息。
那一刻,罗翊琛觉得自己的天彻底塌了。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浸透灵魂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