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衙门_醒松说梦些【完结】(13)

  恨吗?还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无奈和一丝微弱慰藉的释然。

  “……谢了,马哥。”我哑声道,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

  他摆摆手,重新望向那扇窗:“看吧,好好看。鸡叫之前,我再来寻你。”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默默走到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下,抱着膀子,像个沉默的黑塔,融入了阴影里。

  将最后这点宝贵的时间,完全留给了我。

  我独自站在寒冷的夜风中,最后望了一眼马朝阳的方向。

  然后转过头,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念,都投向了那扇亮着黯淡灯光的窗户。

  夜色,还很长。

  思念,更深重。

  这一眼,便是永别。

  第10章 异乡客

  四下里墨黑,只有远处几声零落的鸡鸣撕破沉寂,提醒着寅时已至。

  寒气像是能沁透魂灵,比阳间任何一场雪都冻得扎实。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里头黑黢黢的,窗帘拉得严实,透不出半点光,也透不出半点声息。

  我知道,头七的仪式过了,香烧了,纸焚了,该念叨的也在心里头念叨完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老娘和老头子是如何强忍着悲痛,把我那点遗物——几件常穿的衣裳、那些没用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个最终要落葬的骨灰盒——都仔细收拣妥帖,藏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不是心狠,是日子还得往下过,活人得顾着活人。但那屋里,总还弥漫着一种抽空了似的冷清,怎么擦也擦不掉。

  回魂夜,就这么着了。看也看了,痛也痛了,该走了。

  马朝阳在我身后半步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黑塔,呼吸间带出的白气在浓重的夜色里几乎看不清。

  他没催,只是等着。他抬腕看了看一块老旧电子表,屏幕上幽幽的绿光显示着时辰。

  “寅时三刻了,高兄弟。鸡叫三遍,再不走,日头的光煞起来,对你不好。”

  我收回目光,魂魄轻飘飘地转身,穿门而过,没半点声响。

  院里的老槐树枝杈嶙峋,溶在墨一样的黑暗里,轮廓都模糊。

  “走吧。”

  马朝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干完棘手活计后的疲沓。

  我俩一前一后,踏上了那条非阴非阳的路。

  周遭的街景迅速褪色、模糊,像被浓墨吞噬,最后彻底化开,被那条熟悉的、弥漫着混沌雾气的幽径取代。

  这里的寒气又是另一种,阴冷,往魂灵骨头缝里钻。

  走出一段,马朝阳摸出他那扁银酒壶,抿了一口,递过来。我摇摇头。他也没勉强,揣回去,哈出一口无形的气。

  “高兄弟”

  他开口,声音在这死寂的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事儿……就这么个事儿了。收收心,拧巴劲儿该撂下了。”

  我没吭声,脚步没停。

  “在下头当差,嘿,”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说起来晦气,可细想想,对你,真算是不幸里的万幸了。

  你当谁死了都能留下端这碗饭?多得是魂儿下来,迷迷糊糊就走完了流程,灌了汤,过了桥,下一世是啥都由不得自己。”

  他侧头看我一眼:“像你这般,下来时魂魄齐全,心里头门儿清,还能跟老范老崔他们掰扯规章程序的,少见。真的,百八十个里也挑不出一个。”

  “多半是咋样的?”我无意识的辉了一句,声音有点哑,其实心里根本没想这事。

  “多半?”马朝阳嗤笑一声,“病死的,多半还陷在床榻上的疼和怕里头,缩成一团。

  横死的,惊魂未定,三魂七魄都散着,叫都叫不齐。

  更多的是浑浑噩噩,脑子里要么是生前最放不下的那点念想,翻来覆去地播;

  要么就是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前头的引魂灯飘,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得等到七日了,在望乡台那么一照,或是听见阳间亲人的哭喊,才猛地一激灵——哦,原来自个儿已经死了。”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起来:“像你这样,机缘巧合,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地走这一遭,还能得菩萨……他老人家垂顾,亲自过问一句的,更是天大的造化。

  老弟,因果不虚,这缘法落你头上了,你得接住,得珍惜!在下面,一样搏前程,未必就比上头差多少。”

  “阳间地府,哼,”他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骨子里没啥两样。只当是……换了个地界漂着,异乡客罢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些,推心置腹似的:“说句实在话,这阴司看着是污糟,关系网缠得死紧,规矩比牛毛还多。可有时候,反倒比上头更纯粹。”

  “纯粹?”我挑眉,带着讥诮。

  “啊,纯粹。”他肯定道,“在上头,人活一张脸,活一身皮,活给别人看。

  层层叠叠的面具戴着,真的假的,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累得慌。

  在这儿,死了就是死了,生前是阔佬是穷光蛋,是官爷是平头百姓,那身皮都剥干净了。

  是好是孬,是善是恶,是精明还是窝囊,都摆得更明白。

  想要啥,得拿啥换,规则就摆在那儿,虽然黑,但清楚。更容易……咂摸出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过来人的诚恳:“高兄弟,听老哥一句,既留下了,就跟同事们处好些。

  咱们这儿当差的,性子可能各色,或许有点小毛病、小算盘,但说到底,人都不坏。

  阴司这地方,有个有趣的事——大伙儿多半好个酒食,对女色上头反倒淡得很。”

  我闻言下意识思考了一下。是了,自古以来,老百姓能吃饱饭才几年?

  在漫长岁月里,酒肉才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我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刘道长那副嘴脸和剥衣亭的事,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顺着他的话茬。

  带着点故作天真的疑惑问道:“马哥,你刚说大伙儿好酒食,不好女色。那……钱财呢?地府的爷们,就不爱个黄白之物?”

  马朝阳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傻透顶的话,黑脸一垮,瓮声瓮气地嗤道:“你这不是废话嘛?!不给钱让你白干活,你干不干?阳间阴司,走到哪儿不是一样?

  香火愿力对魂体来说是修行捷径,可落到实处,打点关系、购置用度、乃至请客吃酒,哪一样不得花钱?

  纸钱元宝、金银锞子,没这些物件儿,你连酆都城的茶摊都支应不起!”

  我听了他这理直气壮的大实话,心里那点关于刘道长和剥衣亭的憋闷反而像找到了一个出口——看,这他妈的就是这里的规矩,连马朝阳都觉得天经地义。

  我那股子差点冲口而出的抱怨,瞬间显得无比幼稚可笑。

  跟他说?有什么用?

  不过是徒增笑耳,让他觉得我这人沉不住气,难成气候。

  于是,我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近乎自嘲的表情,低声道:“懂了。哪儿都一样。”

  顺势将这个话题轻轻带过,不再深究。

  马朝阳嘿嘿干笑两声,像是完成了某种铺垫,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听起来随意。

  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探询:“说起来,高兄弟,你那日……到底是咋回事?我是说,菩萨他老人家,那可是难得显一次圣,怎么就偏偏让你给撞上了?

  当时……是个啥光景?你心里头,就没点特别的感觉?”

  他这话问得看似闲聊,但我心里猛地一凛,警铃大作。

  是了,菩萨垂顾,在地府是了不得的大事。

  老崔老范那般人物,怎么可能不对我这个“机缘”之人充满好奇和忌惮?

  也巧了,我刚想扯菩萨的大旗,这边就来套话,看来你马朝阳今夜如此“推心置腹”,除了个人那点愧疚,背后必定有老范、老崔之属的授意。

  让他来探探我的底细,看看我这“菩萨垂顾”的背后,是否藏着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秘或关系。

  这地府,果然步步是坑,没一句闲话。

  我心中瞬间电光石火般盘算开来。全盘否认?显得太假,且会让他们觉得我心虚,反而更引人怀疑。

  和盘托出?绝无可能,那是我唯一能凭恃的、连我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的“缘法”,岂能轻易交底?

  于是,我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杂着后怕、茫然和些许受宠若惊的神情,魂体甚至还配合着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压低,带着点神秘兮兮又心有余悸的意味:

  “马哥,不瞒你说,现在想起来,我还跟做梦似的!”我先是定了调,强调其不可捉摸性。

  “当时吧,就觉得眼前猛地一亮,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整个人都被看透了,从里到外,一点都藏不住。”

  我描述了一个模糊但符合“神迹”预期的感官体验。

  “菩萨具体啥样……我真没看清,也不敢抬头看啊!就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威严,但又好像……有点……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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