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衙门_醒松说梦些【完结】(14)

  我小心翼翼地加入一个主观的、无法验证的情绪揣测,增加真实性,同时规避具体细节。

  “我当时吓得魂儿都快散了,脑子一片空白,就死死记住一句话……”

  我故意顿了一下,观察马朝阳瞬间绷紧的细微表情,才继续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好像……好像是说了句‘因果网中,学习承担与放下’?

  ……声音也听不真着,嗡嗡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个儿当时太害怕,给吓出来的幻听?

  马哥,你说,菩萨他老人家……平时也经常这么显圣指点吗?”

  我这番话,真假参半:承认有异象,否认看清细节,抛出核心词但进行模糊化、不确定化处理,最后一句是关键的反向试探。

  马朝阳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扫,似乎想从我这套表演里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

  他咂咂嘴,像是在消化我的话,又像是在给背后的老崔传递某种信息:“‘因果网中,学习承担与放下’……嗯,这话倒是像他老人家会说的根基之语。

  显圣?嘿,哪有那么容易!老子干这行几十年,也是头一回撞见真佛显化!

  你小子这运道……唉,总之是莫大的缘法,你自个儿……好生揣着吧,莫问,莫要多问。”

  他没能套出更多确定无疑的有价值信息,语气里不免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告诫,但很快又用关切掩饰过去。

  听他这回答,我心里反而更有底了——看来菩萨显圣确实极其罕见,连他们这些老鬼都摸不清路数。

  这就好,这潭水越浑,我这“机缘”的模糊性就越能成为我的护身符。

  听着他这番显然别有目的的探问和未能得逞的掩饰,我胸口那股刚松动一丝的恨意。

  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更具体的锚点——原来这看似笨拙的关怀里,也掺杂着上司的任务和算计。

  这样也好,大家都别装什么情深义重,这样更纯粹,更符合这衙门口的调性。

  在这地方混吧,混久了,更容易咂摸出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在阳间,我随波逐流,什么都想躲,结果被拍得灰头土脸。

  如今到了这看似更不堪的阴司,难道还要继续那样稀里糊涂地混下去?

  马朝阳这话糙,理却不糙。

  这里更纯粹。

  纯粹的弱肉强食,也意味着,纯粹的机会。

  因果不虚,那么我今天承担的这一切,未尝不能变成明天我学习和利用的筹码。

  承担,放下。

  然后,或许才能有点别的念想。

  我缓缓吸了一口阴司清冷又带着陈腐气息的风,胸腔里那团堵了许久的郁气,似乎慢慢沉了下去,凝成了点什么更硬实的东西。

  我侧头看向马朝阳,他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

  “走吧”

  我开口,声音平静了不少。

  “回衙点卯。迟了,毕竟第一天当差。”

  马朝阳像是松了口气,黑脸上又挤出那副混不吝的笑容,仿佛刚才所有的沉重对话和暗中试探都没发生过。

  他用力一拍我肩膀:“这就对了嘛!兄弟,想开点,在下面好好干,前途大着呢!”

  我俩并肩朝着酆都那巍峨而阴森的城门走去。

  眼看就要踏入那片灰蒙的雾气,马朝阳忽然像是刚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猛地停下脚步。

  一拍自己锃亮的脑门,用一种故作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语气说道:

  “嗨!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开导你了,有件顶顶要紧的小规矩,忘了跟你提一嘴!”

  我心头莫名一跳,停下脚步看他。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像是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随手丢出一颗炸雷:

  “咱们这阴差的身份,虽说是个苦差事,但也有点好处。喏,就比如——凭着这身官皮和腰牌,咱们是能自个儿走阴阳路,往返两界的!

  虽说有章程管着,不能随意干扰阳间秩序,也不能轻易显形吓着活人……但,没事的时候,回家瞅瞅,那是完全没问题滴!记住啊,赶在没有公干的时候回去哈。”

  他说完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融入了酆都城的阴影里,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嘚瑟劲儿。

  我僵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胸腔里那股刚平复下去的郁气,不是愤怒,更像是一口老痰堵在了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就在这愣神的当口,一个念头像贼似的,悄无声息地溜进了脑海:能回去看看……那是不是也能……

  “顺便”去看看魏薇?她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我魂体都跟着一颤,仿佛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立刻像冰水一样浇了下来——爹娘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还在眼前,我他妈先想的居然是那个甩了我的前女友?

  高阳啊高阳,你可真是够出息的!这念头像巴掌一样抽在我脸上,火辣辣的。

  它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深的羞愧和自嘲压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马朝阳……我日你个仙人板板……”我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有点想往上扯。

  “这老登……四五十岁的人了,玩心还这么重,拿我当狗遛呢?”

  这黑厮!真他娘的是个损到骨子里的玩意儿!

  到这会儿我才算是看明白了。

  他刚才那通“推心置腹”,七分是真有愧疚想弥补,两分是奉旨套话,剩下那一分,估计就憋着这个坏呢!

  这感觉,就像你好不容易接受了截肢的事实,正学着用假肢走路。

  你那个缺德带冒烟的损友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告诉你:“嘿,忘了说,你那截下来的腿我帮你冻上了,想摸的时候还能摸两把。”

  回家看看?能看不能沟通!

  这他妈算什么“好处”?这分明是马朝阳式独特的“安慰”——用最混账的方式告诉你:别绷着了,事儿就是这么个操蛋事儿,但好歹你还能趴窗户根儿偷窥一下,哭不死你,也馋不着你。

  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因为“能回家”而产生的细微波澜,迅速被这种荒谬又现实的认知给拍平了。

  是啊,就算在阳世,一个在省城挣扎的儿子,又能有多少时间真正陪伴远在县城的父母?

  更多的,不也就是隔着电话线的问候,和节假日匆匆来去时,和现在这种无力又愧疚的“看看”又有多大区别吗?

  阴差阳错,我倒是把这种“看看”的物理距离拉到了最近,心理距离却扯到了无限远。

  我望着马朝阳消失的方向,最终只是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等着吧,老登。等你啥时候也下来了,到时候再好好掰扯掰扯今天这事儿。”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有点后悔,一旦死翘翘了,连“好消息”都得掰开了揉碎了,看看里面藏的是蜜糖还是玻璃碴子。

  我最后看了一眼人间方向,眼神里没了激动,也没了悲愤,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一如我在阳世里那般认命。

  “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然后,我抬脚,迈进了酆都城门那灰蒙蒙的雾气里。

  异乡客?

  不,从今往后,我得更像个玩家。

  在绝望里玩出希望的大玩家。

  第11章 新衙门

  回到酆都城,那股子熟悉的、混杂着香火、陈旧纸张和若有若无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马朝阳在城门口就跟我分了手,说是要赶回阳间“处理点手尾”,临走前又冲我挤挤眼,一脸的滑像。

  而我原本不知道怎么走,哪知这时,腰牌亮了起来,我细看去,好家伙,竟然有导航功能。

  于是我便按着腰牌上的指引,在迷宫般的廊道里七拐八绕,总算找到了地方。

  门楣上挂着块新崭崭的木牌,上书“稽查司”,墨迹似乎还没干透。

  推门进去,里头空荡荡的,就四个人。

  一个红脸膛的汉子坐在主位,看着四十上下,穿着一身相对肥大的藏青官服,正臊眉耷眼地翻着一本册子,眼圈乌黑,像被人揍了两拳。

  我心里正嘀咕这位生前是干嘛的,他却有气无力地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久熬官场的疲惫:

  “新来的高阳?坐吧。我是宋志廉,这儿暂时归我牵头。”他指了指屋里唯一空着的木椅。

  人如其名,一脸正气都写在脸上,可惜被那对硕大的黑眼圈泄了气——这位宋头,一看就让人觉得此人生前神经衰弱,没睡过几个整觉。

  大概率是活活熬死的,死了都没缓过劲儿来。

  他下首坐着卢挺,依旧那副清贵公子哥的派头,正低头用纸巾细细擦拭他那块超薄平板,眼皮都没抬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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