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点关于“玩家”的豪情,瞬间被一种极其熟悉的、类似于在阳间单位开冗长无效会议后还要面对一堆奇葩同事的疲惫感所取代。
得,这阴司的差事,看来是真他娘的“阳间地府俱相似”,连同事的成色都差不离。
第12章 接风宴
我正因被安排给卢挺当“跟班”而郁闷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熟悉的、拖沓而略显油滑的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果然是刘老道。
他脸上堆着那副惯有的、仿佛刚替人消灾解难后的惫懒笑容,道袍袖子甩得呼呼响,像是揣着什么东西。
“哟!高老弟!高大人!找你可真不容易,问了好几个路过的阴役才摸到这新衙门。”
他人未到,声先至,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这间空荡寒酸的办公室,以及我那几位“同僚”,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掂量和了然。
他没等我开口,便极其自然地凑到近前,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推心置腹的热乎劲儿:
“老弟,老哥我思前想后,这心里头啊,总是过意不去,不踏实!”
说着,他那只油乎乎的手便从袖笼里摸出个沉甸甸的粗布口袋,动作迅捷又隐蔽地往我手里塞。
那口袋入手一沉,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之声。
“先前在剥衣亭,那是陆判官铁面无私,按律办事,老哥我人微言轻,只能在旁边使使劲儿,好歹帮你争回这三成。”
他话锋一转,把“克扣七成”说成了“争回三成”,脸上是十足的诚恳,“可这点儿哪够啊?往后在阴司当差,处处要使费!
这点儿,是老哥我自个儿掏腰包给你补上的,务必收下!就当老哥我给你赔个不是,往后咱们同衙为官,还得互相帮衬不是?”
我捏着那袋钱,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元宝的棱角,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妈的,这本来全是老子的!
但我脸上没动声色,手却往回一推,力道不大,但很坚决。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刘道长,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收。”
刘老道一愣,赶紧又往前递:“哎哟!高老弟,这……”
我打断他,声音压低,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架势:“刘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剥衣亭是地府的规矩,陆判官依法办事,该多少是多少。
我高阳虽然糊涂,但规矩我懂。这钱我拿了,烫手,也显得我小高不懂事,眼里就认得这点黄白之物。”
我话锋一转,给了个台阶,也带着一点试探:“刘哥要是真看得起我,改天……您挑个地方,摆一桌。
给我讲讲咱们这地府的规矩门道,比如……咱们这鬼魂,是怎么个吃法?这比给我钱实在多了。”
刘老道闻言,小眼睛猛地一亮,仿佛就等我这句话!他用力一拍大腿,脸上瞬间堆满“你小子果然上道”的赞许笑容,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哎——呀!老弟你这话说的!见外了!改天干嘛?择日不如撞日!”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热情得不容拒绝,“就现在!老哥我今儿必须给你摆一桌接风宴!不然就是打我的脸!走!”
他揽着我的肩就往外走,力气大得出奇。
我半推半就地跟着,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自打进了这地府,折腾了这么一大圈,好像还真没吃过一口东西,也没觉得饿……
刘老道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嘿嘿一笑,带着点吓唬小孩似的恶趣味:“咋啦?是不是琢磨着自己一直没吃也没饿?”
我下意识点点头。
“嘿!傻兄弟!”他猛地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讲述禁忌秘闻的兴奋与悚然。
“那是你魂体里那点阳气还没耗光,“上路饭’还没消化干净!等真饿起来,嘿嘿……”
他咂咂嘴,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到时候你就知道啥叫‘饥火烧肠’、‘喉如针细’了!那时节,肚子胀得跟大鼓似的,里头却空得冒火,看见啥都想啃两口,可喉咙眼儿比针鼻子还细,一粒米都咽不下去!”
他伸出手指比划着,表情夸张:“看见清泉水,扑过去一喝,哎哟喂!那水到你嘴里就化成脓血烂铁,烫得你魂飞魄散!
看见棵果树,好不容易结几个果子,风吹过来,那果子碰着树枝叶子,噼里啪啦响得跟打铁似的,硬得能崩掉牙!
就算你侥幸抢到点吃食,刚要入口,嘿,它自己就能冒起黑烟,烧成焦炭!”
“心志稍微不坚的新魂,被这饿劲儿一勾,三魂七魄立刻就被引偏了,飘飘荡荡就往那饿鬼道去了!
进去了可就再也出不来了,永世不得超生,天天在那儿挨饿受苦,眼睁睁看着自己把自己饿疯咯!”
我被他这绘声绘色的描述也分不出真假,直激得魂体一凛,仿佛已经感觉到喉咙发紧,肚子里隐隐有火苗窜起。
他见状,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老大哥”的派头:“所以嘛,老弟,吃饭是大事!
不光为充饥,更是修行!稳住魂体,抗拒邪念,免得被那饿鬼道的‘业风’给刮跑了!老哥今天这顿饭,请得正是时候!”
他不由分说,热情地揽着我的肩膀就往外走。七拐八绕,来到一家挂着“五味楼”幌子的馆子。
门口看着寻常,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桌椅是黑沉沉的冥木,跑堂的伙计脚步轻飘飘的,脸色青白,但笑容可掬。
刘老道显然是熟客,大马金刀地坐下,都不用看菜单,张口就来:“老弟,今天老哥给你接风!来一桌上等的‘锦绣筵’!酒要陈年的‘魂梦香’!”
“好嘞,刘爷!您二位稍候!”伙计躬身退下。
不一会儿,几个伙计端上来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看着是色香味俱全,热气腾腾。连酒壶酒杯都摆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一桌子菜,又看看刘老道,作为新鬼,我觉得事事都有门道,想看明白了再动手不迟。
我说“道爷,你先请!”
刘老道嘿嘿一笑,示意我稍安勿躁。只见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满桌酒菜,却单独选中那盘油光锃亮的烧鸡,深深吸了一口气——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烧鸡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华,变得像蜡像一般;
一股若有若无的精华之气被他吸入鼻中。刘老道闭着眼,一脸陶醉,魂体似乎都凝实了一点点。
“唔……就是这个味儿!火候正好!”
他咂咂嘴,睁开眼,看我一脸愕然,这才得意地解释起来:“老弟,看清楚了吧?
咱们是鬼,吃的是个‘气’!这叫‘闻食’!
阳间的饭菜,咱们吃不到嘴里,也尝不出咸淡,但能吸食它们蕴含的这份‘精气神儿’!
厨子的手艺、食材的档次,全在这股‘气’里!
阴司里也给咱们这些当差的备下了“官饭”,味道上就别指望了,跟嚼蜡差不多,唯一的好处是顶饱,吸上一顿,能管个三五天不饿。”
他指着桌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传授真经的意味:
“你看这桌‘锦绣筵’,是酒楼用收了香火愿力的上好材料做的,专供咱们这种有头有脸的阴差享用。
比下面大灶上的‘官饭’强到不知哪里去了!但这还不是顶好的——”
他刻意顿了顿,吊足了我的胃口,才神秘地说:
“顶好的,是阳间亲人专门给你做的、诚心供奉的‘私飨’!
那饭菜的热气香味里,裹着活人的念想和愿力,吸上一口,魂体舒泰,阴寿绵长!
比什么都管用!所以说啊,在下面混,上头有人惦记,才是顶顶硬的硬通货!”
“来,别愣着,你也试试这烧鸡!”他热情地招呼我。
我学着他的样子,怀着新奇,对着那盘已经失了色泽的烧鸡深深一吸。
一股微弱的暖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圆满”感流入魂体,虽然转瞬即逝,但魂体确实踏实了一点点。
我恍然大悟,原来“吃”是这样的,也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愿力”的存在。
“感觉咋样?虚了吧唧的,不过瘾是吧?”刘老道看我一脸新奇又懵懂的样子,乐了。
他话锋一转,亲手执起那壶“魂梦香”,将清澈的酒液实实在在地倾注到盏中,推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戏谑:
“兄弟,光吃菜没劲,来来来,尝尝这酒味道咋样!”
我心想这还不简单,刚才闻食已经学会了。
于是凑近盏口,学着样子深深一吸——却什么特别的感觉都没有,就是点淡淡的酒气,远不如刚才那烧鸡的“气”来得实在。
“咦?这酒……没啥味儿啊?”我纳闷地抬头。
“噗——哈哈哈哈!”刘老道终于憋不住,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傻兄弟!谁让你闻了!这酒可不是菜,俗话说酒是粮食精啊,这东西是咱们这儿独一份的实在货,得真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