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衙门_醒松说梦些【完结】(18)

  我心里暗骂一句,但也没再争辩。多年机关生涯让我明白,这种板上钉钉的分配,再争就是不懂事了,除了让领导觉得你刺头,没半点好处。

  活儿总得有人干,既然推不掉,那就接着呗。“是,宋头儿。”

  我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这城郊大王庄该怎么去,以及见了事主该问些什么了。

  这时,宋志廉像是才想起什么,脸色缓和了些,特意转向我,用一种带着点“体恤下情”的语气说道:

  “高阳啊,你是新来的,可能有些规矩还不清楚。咱们阴司官差走阳间,不兴阳间话本里那套,见不得光。

  要是大白天的勾不了魂,阳间岂不是白日无亡魂了?没这个道理!”他这话说得有点糙,但理不糙。

  “只是新死的生魂,孱弱不稳,才需避忌几日阳光。像咱们这等有官身、领了符箓的,白日行走无碍。”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官场惯常的“稳妥”强调,也算是给了个灵活处理的空间:

  “不过嘛,除非紧急公务,按不成文的规矩,咱们还是尽量夜间办差,免得惊扰阳世,徒生事端。这回……你们自己看情况把握,早点查清早点回来复命。”

  他这番“卖好”,我听着心里门儿清。

  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明知道把最累的活甩给了我,在卢挺那儿卖不了好,就在我这儿稍微示个好,解释点无关痛痒的规则,显得他这领导“体贴”。

  但话说回来,这信息对我确实有点用,至少不用像刚死那会儿那么怕光了。

  我脸上适时露出点“受教”的表情,点了点头:“明白了,谢谢宋头儿提点。”

  大王庄村离省城着实不近。我和卢挺凭着腰牌指引,走阴司的“捷径”,也花了些工夫才找到那地界。

  一到地方,那股子城乡结合部的萧条气息就扑面而来。

  我们按规矩,先找到了本地土地庙——村口老槐树下那个香火稀疏的小神龛。

  我掏出腰牌刚一晃,阴风卷过,一个穿着粗布短褂、扎着汗巾的老农模样的鬼差现出身形。

  他原本一副懒散模样,可一瞥见我们腰牌上“稽查司”的字样,腰瞬间弯了下去,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一口浓重的陕西方言脱口而出,连连作揖:

  “哎呦喂!上差老爷!奏(就)是不一样嘛!额(我)是王老三,咱这哒(这里)的值日功曹!

  您二位辛苦很!有啥事您尽管言传(吩咐),额保证给咱办得嫽咋咧(好极了)!”

  那热情劲儿,透着股黄土高原式的质朴与精明。

  我简单说明来意。王老三一听,脸上立刻换上“额懂”的表情,压低声音,方言更重了:“王老五家那事?邪门滴很!娃瘫咧,医院莫(没)办法,前儿个刚给城隍爷烧了表文。

  许是见莫动静,急得胡球弄哩(胡乱折腾),今儿个才托人请了附近几个有名的‘野仙’来看事!这会儿正在屋里胡球捣鼓哩!”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我注意到,一直神色淡漠的卢挺,在听到王老三这口浓重的关中方言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被勾起了某种遥远的记忆。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唐代范阳卢氏之后,虽然后来家族南迁,但祖上根基与这河洛官音、关中古韵,怕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是目光在王老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正说着,我们已经悄无声息飘到王老五家附近。果然,那病人房间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带着浓郁东北腔的嘈杂声:

  一个苍老又带着点匪气的声音(胡三太爷)说:“哎呀妈呀,瞅瞅这孩子,魂儿也没丢啊,咋就硬邦邦躺这儿了呢?这不扯呢么!”

  一个尖细的声音(黄二姑)接话:“可不咋地!三太爷,我觉乎着吧,这指定是让啥玩意儿给‘压’住咧!贼拉邪性!”

  王老三脸色一沉,撸起袖子就显出身形,对着屋里用他那陕西腔厉声喝道:

  “呔!尔等野仙,胡球弄啥哩!安敢在此聚众喧哗,惊扰民宅!还不赶紧滚蛋!惊了上差,看额咋拾掇你们!”

  那架势,与刚才对我们的谄媚判若两人,凶狠十足。

  屋里东北话的争论戛然而止。

  几个虚影闪了出来,为首的胡三太爷拱着爪子,换上半生不熟的官话,但底子还是东北味:

  “哎哎哎,王功曹息怒嗷!咱都是老熟人了,这不事主家着急上火,请咱过来瞅瞅嘛,绝对不是俺们好(hào)事儿!”

  王老三眼珠一转,偷瞄了我们一眼,心里迅速盘算开了。

  他脸色稍缓,但陕西官话依旧拿捏着官威:“哼!既是事主所请,额暂且不与尔等计较!

  不过,稽查司的上差老爷在此办案,尔等须得从旁协助,仔细勘查!若有所得,如实禀报;若敢胡球来,看额咋收拾你们!”

  一番话,既卖了人情,又把责任和风险全推给了仙家。

  几位东北仙家面面相觑,只得应承下来,返回屋内,用东北话更加卖力地“会诊”起来。

  我在外面细细听着,别说,好像还真让它们发现了点眉目。

  按他们的意思,这年轻人应该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所以才动弹不得。只听它们说道:

  “咋整啊?三太爷,咱试试能不能把这‘玩意儿’抬开呗?”黄二姑提议。

  “试试就试试!大家伙儿都加把劲儿嗷!”胡三太爷指挥道。

  胡三太爷一声令下,几位仙家同时发力。

  可那无形重物竟纹丝不动,反而生出一股恐怖的吸力,将他们的法力死死拉住!

  未等反应,一股蛮横至极的反震之力猛地炸开,如巨浪拍岸。

  几位仙家惨叫都来不及,便被狠狠掼了出去,魂光乱颤,东北腔的痛呼此起彼伏:“哎妈呀!胳膊折了!”

  “坑死俺了,这啥玩意儿啊!”

  就在几位仙家发出痛呼时,站在院外的我们立刻察觉不对。

  “屋里出事了!”我对卢挺和王老三说了一句,也顾不上那么多,立刻穿墙而入。

  卢挺眉头微皱,但也紧随其后。

  王老三虽不情愿,也只能跟着我们进去。

  第14章 金甲天兵(下)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几位东北仙家东倒西歪,受伤不轻。

  而躺在床上的王栋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眉心处隐约可见一道淡淡的金色符印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我们刚站稳,还没来得及细问,屋内便金光大盛,一名金甲天兵的虚影骤然浮现,目光如电扫过我们所有人,包括刚进来的我们和受伤的仙家,声若洪钟:

  “下方何人?因何在此搅扰天律执行?!”

  这一声喝问,有一股沛然的神威,让受伤的东北仙家们瑟瑟发抖,连惨叫都憋了回去。我们三个也是心神剧震。

  几乎是本能反应,职位最低、又长期处于基层的王老三第一个“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脑袋磕得跟捣蒜一样,用带着哭腔的急急禀报:

  “上神爷爷息怒!上神爷爷息怒嗷!小老儿是本地值日功曹王老三!不敢搅扰天律!

  是、是稽查司的两位上差老爷前来查案,小老儿只是奉命引路啊!”

  他瞬间就把我们给“卖”了,但也点明了官方身份,是典型的基层小吏在巨大压力下的求生反应。

  我和卢挺虽然没有跪下,但也立刻躬身行礼,以示对上天神祇的敬畏。

  在这种绝对的等级和力量差距面前,我那点基层杠精的脾气是半点不敢有的。

  我迅速组织语言,准备以官方身份谨慎回应。

  然而,没等我开口,一旁的卢挺却抢先一步,直起身子,拱手施礼,语气虽恭敬,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

  “在下卢挺,范阳卢氏子弟,现于酆都稽查司行走。奉上命核查此间阳人投诉,不知天将在此执行天律,多有冒犯,还望天将明示。”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赞卢挺这小子关键时刻脑子清楚!他这番话,巧妙至极:

  自报家门“范阳卢氏”:这不仅仅是阳间的身份,在阴司、甚至在天庭体系里,这种传承久远的世家名头,有时候比单纯的官衔更有用,是一种无形的筹码,暗示着潜在的背景和人脉。

  点明“奉上命”:强调我们是按规矩办事,并非有意挑衅。

  核心诉求“明示”:既承认可能“冒犯”,又把皮球踢回去,请求对方给出解释,化被动为主动。

  果然,那天兵听到“范阳卢氏”四字时,威严的目光在卢挺身上停留了一瞬,锐利之色稍缓。

  但语气依旧沉肃:“原来是地府同僚。此事与尔等阴司无干,乃天庭直接管辖之因果。”

  他眼光扫下地上的那几个日如筛糠般的仙家说道:“尔等小仙,不自量力!此乃天律因果,岂容尔等撼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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