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死寂。
宋志廉张了张嘴,看着飘散的青烟,最终化为一声疲惫叹息。
他明白,这冤魂必须死,因为它不止一次提了转轮殿,苏锡是在灭口。
可这样一来,稽查司这第一炮也随着这一灭口行为哑火了,好几条新死之魂湮灭,这事可不小!
我心底寒意彻骨。
这阴司的水既浑且冷。我平素是杠精,喜欢在规则缝隙里较劲,是因为觉得那套规则虽然操蛋,但好歹是“规则”。
这阴司里,老崔一伙要名要利,行事虽“奸”,尚在规则内;可苏锡这伙人,就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
为了捂住“转轮殿”的黑幕,他下手如此狠绝,视人命如草芥!
而这时我又觉得有点庆幸,幸好那金扣的事多留了个心眼,否则,不定给自己招多大的灾呢?也不知道他们真的被我骗过去没?哎!
现场的鬼差鬼卒也都是蒙圈的状态,这种在上峰主官眼皮底下,如此干脆利落、近乎掀桌子的灭口,任谁见了也都蒙圈。
一片死寂中,还是宋志廉先动了。只见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脸上最初的震惊迅速褪去,没有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比愤怒更瘆人。
他没去看魂飞魄散的位置,反而缓缓蹲下身,徒劳地想用手拢住一个被“鬼夺魄”波及、即将溃散的残魂。
那动作慢得像是在给将死之人整理衣冠,透着一股近乎慈悲的疲惫。当然,阴气从他指缝流走,什么也留不住。
等他再站起身,目光扫向苏锡时,已是一片沉静:“苏老师,”他省了所有客套,“你方才所为,是‘净化’,还是‘灭迹’?
这一问轻飘飘的,却像毫不留情的,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苏锡脸色一变,万没想到素日里能躲就躲,能和稀泥就和稀泥的宋志廉竟然如此直接。
他强自镇定:“宋头儿明鉴苏!此獠狂性已深,竟行‘鬼夺魄’之恶业,若任其吞噬同魂,恐酿成难以收拾的‘厉鬼’,届时波及无辜,危害更大!
下官无奈,只得行雷霆手段,依律‘净化’,以绝后患。虽于心不忍,然职责所在,不得不为啊!”
他巧妙地将“灭口”偷换概念为“防止厉鬼产生”,占据道德和规章的制高点。
宋志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等苏锡说完,才轻轻“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依的是‘防止厉鬼’这条?嗯……那依律,施行此等紧急‘净化’,需至少两名司职鬼差共鉴,事后十二时辰内具表详陈事由,上报判官司备案。
苏老师,与你共鉴的另一位同僚是谁?表文,又准备何时呈报?而你施展的术法,阴毒狠辣,又是否在《阴司法术录》备案之中?”
这一问,精准地打在了苏锡程序的死穴上——他独断专行,根本无人见证,更别提表文。
他根本不提已经死无对证的“转轮殿”云云,那是笔糊涂账扯不清,而是精准抓住苏锡“程序违规”这个眼前实实在在的把柄!
用阴司的“法”来打你的脸,让你狡辩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苏锡脸色一僵,随即强笑道:“这个……事发突然,情急之下,确是疏于寻人共鉴。
但下官一片公心,天地可表!表文……表文自当尽快补上,向崔大人请罪!”
他试图用“公心”和“请罪”来模糊程序上的重大瑕疵。
这时,卢挺再也忍不住,一步踏出,世家公子的教养也压不住怒火:
“苏锡!即便情急,何至于令其魂飞魄散?!镇魂索、困灵符,哪样你试过了?你这分明是灭迹!”
苏锡立刻转向卢挺,语气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一丝反诘:“卢公子!您久在阳间,不知这‘鬼夺魄’的凶险!
一旦开始,魂体互噬,戾气交织,寻常镇魂之法根本无效,反而可能刺激其凶性!
在下出手是重了些,但确是为大局着想!若因迟疑酿成大祸,这责任,实在担待不起,难道要宋头儿来担吗?”
他再次熟练地甩锅,并暗示卢挺不懂业务,站着说话不腰疼。
宋志廉抬手止住还要争辩的卢挺,目光依旧锁死苏锡,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苏老师,你也是老资历了。
今日之事众目睽睽,你程序失当导致魂体湮灭,是铁一般的事实。
即便你初衷为好,但这结果和手段……你让我如何向上峰禀报?
是据实陈述你‘程序违规致魂飞魄散’呢,还是替你遮掩,担下这‘失察’之罪?”
苏锡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宋志廉,从牙缝里挤出话:“宋头儿……好!苏某今日确是事出从急,但说我处置欠妥!失当之责!
恕苏某不敢领此罪责,要是宋头执意如此认为,那苏某情愿宋头将苏某送于十殿阎罗殿前,后续该当如何,自有阴司律法在。”
宋志廉低沉着脸说道:“既如此,此事我会在呈报文中注明。”
他转身下令,“高阳,卢挺,曹凌彦!协助勾魂司兄弟,将一干魂体全部带回稽查司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回衙路上,我偷瞄宋志廉沉默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对这位看似颓废的上司生出了敬意。
他或许无心争斗,但当秩序被践踏时,骨子里阎罗殿的铮铮铁骨依然会露出来。
而苏锡那狠辣一击也像根刺扎进我心里——在这酆都城,光会耍小聪明杠规则是活不下去的。
得有力量,得有能掀桌子的底牌。
第19章 十殿会审(上)
翌日,我稽查司众人正各自惴惴,一名青衣小鬼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司衙门口。
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沉寂:“传判官司令,稽查司一干人等,即刻前往阎罗殿,候十殿会审。”
空气仿佛凝固了。宋志廉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表情倒没什么变化。
苏锡垂着眼皮,嘴角那丝惯有的冷笑也收敛了,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在一旁不知道想什么的曹凌彦。
而我和卢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我几个没人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小鬼身后,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座只是听闻、却从未踏足的森罗宝殿。
越靠近那巍峨如山、散发着无尽威严的殿门,我心里的鼓就敲得越响。
我下意识地凑近卢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初来乍到的茫然和紧张:
“卢兄,这阵仗……上头坐着的,都是哪几大佬?你门儿清,给我念叨念叨,别一会儿兄弟我两眼一抹黑,再闹出点什么,不好看。”
卢挺正绷着脸,闻言瞥了我一眼,脸上透出一丝瞧村里人的表情,好像再说“这你都不知道?”,随即好似释怀了什么。
他脚步不停,嘴皮子微动,声音压得极低,语速也极快,语气带着一种从小耳濡目染的熟稔:
“正中主位,面如铁铸、不怒自威的那位,是阎罗王,主审今儿这案子。他左边那位,眼神深不见底的……额,假寐……假寐的是楚江王……”
我瞧着这位大佬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心里琢磨着:昨天这事,再怎么也不关他楚江王的事,怕不是大如十殿阎罗这样的大佬也如常人一般,被硬拉来做见证的吧?
是了,是了,其他六王应该是躲了,唯独他楚江王做了倒霉蛋,被硬拉了来,于是人家来了一招“目似瞑,意暇甚”。
只听卢挺继续道:“右边两位对弈的,”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份凝重,“执黑子、气势沉雄如岳的,是秦广王殿下,咱们督察司正归他管……对面执白子、看着一团和气的,是转轮王。”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稍重,随即给了我一个“你懂的”眼神。
此时我心下了然,秦广王、转轮王……这二位的大佬和背后的纠葛,我这些日子多多少少已有耳闻。
今日这场会审,果然是他们两位正主的较量!我连忙低声谢道:
“明白了,多谢!”这下,我心里的紧张少了几分,反而多了许多更具体、更沉重的好奇,我想看看一方大佬是如何“玩明白”的。
我们渐行渐近,直至那方悬浮于四位阎罗之间的云雾棋盘之下。一行人连忙躬身行礼,屏息凝神,如微尘般侍立丹墀之下,不敢稍有异动。
此时棋至中盘,秦广王执黑,一子“镇”头落下,势如泰山压顶,封住了白龙出海之势。他目光掠过棋盘,似是无意道:
“这棋盘,终究是讲规矩的地方。落子无悔,章法一乱,满盘皆输。”
转轮王指尖白子虚点,并未硬碰,反而轻盈一“跳”,逸出重围,另辟战场。他嘴角微扬:
“秦广兄所言极是。规矩既定,便是界限。越了界,纵使子力再强,亦成孤棋,易受围攻。”
子落盘上,声线温和,“有时退后一步,反倒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