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王面色不变,下一手黑棋如匕首般“点”入白棋腹地,直逼大龙。语气依旧平淡:
“退?大势所趋,退无可退。有人欲掀棋盘,坏了和气,这棋,还如何下去?”
转轮王面对凌厉杀招,不慌不忙,并未直接救援,反而在远处“小飞”一手,隐隐威胁黑棋另一处薄味。他轻叹:
“掀棋盘?或是有人落子过重,惊了棋筋罢。下面人办事,分寸拿捏不易,初心或许不差,只恐……用力过猛。”
他抬眼,目光深邃,“兄长弈棋向来求稳,何必步步紧逼?”
恰在此时,楚江王适时睁眼,插言打起了圆场:“二位兄长,棋道贵在和合。
若为争一子之气,伤了棋局意境,岂非得不偿失?”
秦广王闻言,手中黑子转向,不再强攻大龙,转而“扳”向边角,开始稳健收官。语气稍缓:
“心之好坏,当观其果。局面既已崩坏,总需有人承担。否则,规矩何存,威信何在?”
转轮王心领神会,知关键处已至。他指尖白子摩挲片刻,并未寻常应对,只听得“啪”一声清响,棋子竟落在了棋盘中央“天元”附近!
此手看似闲散,不着边际,却霎时改变了全局之“势”,隐有囊括四方、重定格局之意。声线依旧平和,却透出不容置疑之力:
“承担?若要追根溯源,怕是非得复盘整局,从头细论每一手之得失不可了。兄长,果真愿行此道么?”
秦广王执子的手顿在半空,凝视棋盘良久。那手“天元”犹如警钟长鸣。
他终于将黑子落下,却是一手极其寻常的“官子”,彻底放弃了攻势。
淡淡道:
“罢了。棋局终了,终究须看全局。”
转轮王微微一笑,白棋随之“粘”回,补上最后破绽,云淡风轻:
“秦广兄明鉴。棋局如流水,不争一时之先。有些棋子,过于锋锐,需回炉重新打磨。
至于这棋盘界限,还是清晰些为好,以免再生误会。”
秦广王微颔首:“界内之事,自有公论。那枚乱了阵脚之子,总需清理。”
转轮王接口道:“自然。边角余味,收拾干净便是。”
棋局终了,霎时间云收雾散。
楚江王率先起身,拂袖道:“妙极!棋品即人品。二位兄长已在方寸之间将道理论得明明白白。。陆判?陆判何在?”
只见日前在剥衣亭外将我视作肥羊的陆判官,不知从何处应声现身,他一副干练模样,也不言语,朝着楚江王和阎罗王的方向行了一礼,然后素手而立。
楚江王大大咧咧地朝他一指,声音在空旷殿中回响:“陆判,都说你们察查司案子断的仔细,丝毫不差。方才棋局里的乾坤,你可都听明白、看真切了?”
陆判官点头称是。楚江王听罢,甩下一句“那依例审审便是。”
说罢,他转向阎罗王,语气轻松了不少:“王兄,此间事了,小弟殿中还有杂务,就先走一步啦!”
话音未落,已化一缕青烟,消散得最快最急。
秦广王与转轮王几乎同时缓缓起身。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方才棋枰上的杀伐之气已荡然无存,转而同时捻须。
脸上竟浮现出一种心照不宣、甚至称得上亲厚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博弈只是老友间的一场寻常手谈。
转轮王甚至颇为自然地伸手,看似体贴地替秦广王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微尘,和气地笑道:“秦广兄,请。”
秦广王亦含笑回应:“转轮兄,同请。”两人竟真的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
状极亲昵地一同离去,瞧那模样,倒似四位阎罗之中,唯独他二位是真正惺惺相惜的莫逆之交。
高踞主位的阎罗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嘿”了一声,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
他最后起身,威仪最重,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我们,最终落在陆判官身上,言简意赅。
一锤定音:“既如楚江王所言,此处便交与你了。”语毕,不再有丝毫停留,袍袖一拂,大步离去,将一座空寂大殿和一堆烂摊子留了下来。
顷刻间,巍峨大殿空阔寂寥,只余残局余韵。陆判官整了整衣袍,准备开始询问。我心中明白,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巍峨的森罗宝殿,因这四位主宰的接连离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神韵”,只留下冰冷的宝座和令人窒息的空虚。
那弥漫的无上威压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世俗而功利的氛围——现在,这里是判官陆之道的舞台了。
陆判官直到四位阎罗的气息彻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他脸上那极致的恭谨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浮现出一种混合了“终于走了”的放松和“又是这种破事”的不耐烦。
他慢悠悠地踱到主案后,一屁股坐下……
先是打了个响彻大殿的哈欠,伸懒腰的幅度之大,令其官袍都发出了“嘎吱”声响。
他揉着惺忪睡眼,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最终定格在宋志廉处,脸上堆起夸张的熟络笑容:
“哟!老宋!怎么是你们稽查司捅篓子啊?我说这十殿会审的苦差,十回里倒有八回得劳动我老陆。
你们司这次专寻马蜂窝捅,还嫌弃我老陆不够忙?”
他边说边摇头,随手抄起惊堂玉印,像盘核桃似的在手中“嘎吱”作响,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宋志廉脸上微微抽搐,带着疲惫低声应道:“陆判官见谅,皆是职责所在,奉命行事而已。”
“奉命?奉谁的命?尽是给我找麻烦的命!”
陆判官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楚。
他往前一趴,凑近宋志廉,“悄声”催促:“赶紧的,麻利说完,我后殿还温着一壶‘魂梦香’呢,去晚了滋味就差了许多!”
宋志廉上前一步,微一躬身,开口陈述:“回禀陆判官,昨日我司奉命核查乙未股灾新型阴债案。
抵达现场时,案涉亡魂因业力反噬,怨气深重,已处于极不稳定之态。
我司正按规程进行初步问询,不料其怨气骤然失控爆发,期间似有不明业力外力干扰……”
(他语速极快,后半句尤为含糊)“导致局面瞬间糜烂。下官为保大局,不得已祭出‘明正典刑印’强行镇压,幸而未酿成更大轮回动荡。”
此时,陆判官盘玩玉印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懒洋洋插话:
“哎,老宋,说话需严谨。‘不明外力’?是阴司的过堂风啊,还是阳间传来的犬吠?卷宗记录之上,最忌此等模棱两可之词,要么不说,要说,就得有真凭实据。”
此言看似要求严谨,实则是警告宋志廉勿要深究、尤其勿要牵扯苏锡。宋志廉当即会意,闭口不再多言,微微颔首。
第20章 十殿会审(下)
轮到苏锡时,他快步上前,一脸“正气凛然”:
“陆判官明鉴!当时情势实是万分危急!那亡魂狂性大发,竟施展出已不多见的‘鬼夺魄’邪术!
若非下官见机迅捷,果断行雷霆净化之法,恐其早已吞噬周遭同魂,化为无法收拾之厉鬼,祸乱阴阳平衡!
下官所为,实为挽狂澜于既倒,虽手段略显激烈,然一片赤诚护法之心,天地可鉴!”
陆判官听着这番颠倒黑白之词,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却顺水推舟道:“哦?‘鬼夺魄’?这倒是稀罕玩意儿!
苏老师不愧是老资历,见识广博,处置更是果决!卷宗上需记明了,苏锡乃是为阻恶性事件升级,所行乃必要紧急措施!”
他轻飘飘一语,便将“灭口”行径定性为“必要措施”,还顺手“褒扬”了苏锡的“经验”。
陆判官的话音刚落,卢挺便已一步踏出。他先向陆判官拱手一礼,姿态从容,但语气中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冷峭:
“陆判官,苏老师临机决断,‘功不可没’。”他特意在“功不可没”四字上加了微妙的拖音,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讥讽。
“然而,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苏老师。
即便事态紧急,《阴司律》亦载有‘紧急避险’之细则,需即刻记录事由、周遭魂证,并报直属判官备案。
不知苏老师这‘净化’之举,事后可曾按此规程补全文书?若未及时备案,纵然初衷为公,恐也难逃‘程序失当’之嫌吧?”
卢挺这为难苏矮子,倒是不出我的预料。
其实,这位公子爷就是恨透了苏锡出手狠辣,当时在当场就已经发作一次。
而现如今,陆判官或因四王嘱咐,或其他原因,但回护之意早已昭然若揭,换做旁人兴许就那么“糊涂神糊涂庙”般的得过且过了。
可咱们这位公子爷还挺有正义感,一直贼着这苏矮子。而他的这番话,又何其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