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成功了。
他成功地让她在梦里“忘记”了我已死的事实。
可这成功,比之前任何一次失败的恐惧,都更让我痛苦万分。
她看着我,不再是看一个鬼,而是看着一个不合时宜、莫名闯入她生活的“活人”。
那眼神里的疏离、尴尬、甚至那一点点厌烦,比纯粹的恐惧更真实,更刺骨。
这或许就是她内心深处,剥离了“死亡”带来的冲击和愧疚后,最真实的对我的感受。
梦境稳定地运行着,阳光温暖,场景清晰。可我却觉得,这比任何破碎扭曲的噩梦,都要寒冷。
“魏薇,我……”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能告诉她我已经死了吗?
不能。我能问她为什么怕我吗?在她现在的认知里,我根本不该死。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那点厌烦似乎更明显了。她移开目光,语气更加疏远:
“如果你是来说什么……以前的事,我觉得没必要了。
我们都分手了,高阳,你这样突然找上门,很不好。”
看,这才是真相。剥开了“死亡”这层外衣后,冰冷坚硬的真相。
徐老强行维持的、篡改认知得来的“稳定”梦境,此刻成了对我最残忍的酷刑。
它没有圆我的梦,它只是把我最不想面对的现实,用最平静、最日常的方式,摊开在了我的眼前。
我站在那儿,像个傻子。原来我拼死想要的“一面”,竟是如此滋味。
而就在这时,魏薇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追问了一句:“对了……你……你最近还好吧?没……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吧?”
这句话,问得极其突兀,与她之前刻意保持距离的态度格格不入。
我的心猛地一缩。
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她被修改的认知深处,关于我“已死”的记忆虽然被暂时屏蔽。
但由此引发的某种“关切”或“试探”,却下意识地溜了出来?
这个“稳定”的梦境之下,似乎涌动着更深的暗流。
第30章 梦中见情敌
魏薇那句突兀的追问,刺进我混乱的思绪。
她问我“最近还好吧?”,语气里那丝强装的镇定和下意识的紧张,与她方才刻意表现的疏离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她在试探我。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起:她似乎……在确认某种她预期中应该发生、却又与眼前“活生生”的我相悖的事情。
狂热的思念被这盆冷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属于我独有的本能。
我那点可笑的“近乡情怯”瞬间消失,大脑在巨大的冲击下反而变得异常清醒和锐利。
我必须利用这被篡改的、脆弱的梦境,问出点什么。
但不能直接问与死相关的话语,那也许会让她想起我已死这个事实,从而立刻惊醒她。
我压下喉咙的干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她认知中的那个“活人”高阳,带着点被前任嫌弃的尴尬和自嘲:
“奇怪的事?我能遇到什么奇怪的事?还不是老样子,上班,下班,一个人……凑合活着呗。”
我刻意把“一个人”和“凑合活着”咬得重了些,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观察着最细微的变化。
魏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松了口气,但那份疏离并未减少。
她转过身,继续心不在焉地整理着其实已经很整洁的茶几,背对着我说:
“那就好……高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不年轻了,别再……别再纠缠了,对彼此都好。”
“纠缠?”我捕捉到这个带着贬义的词,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薇薇,我只是……今天路过附近,莫名其妙就想来看看。
我们好歹在一起七年,就算分了手,连普通朋友都不能做了吗?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下意识的把姿态放低,用一种近乎卑微的语气。
我知道,面对她认为的“失败者”,她可能会在一种优越感的驱使下,流露出更多真实想法。
果然,魏薇的动作顿住了。
她放下手中的遥控器,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和不耐烦的神情:“高阳,不是讨厌。是失望,你明白吗?彻底的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眼神里终于流露出那种我曾非常熟悉的、决定放弃某件事时的决绝:“我们在一起那七年,你除了没完没了地抱怨单位、抱怨领导,就是回家抱着酒瓶。
我跟你说未来,你说现实残酷;我跟你说努力,你说上面没人。
你就像一滩……一滩永远扶不上墙的烂泥!你那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消极态度。
让我觉得你除了有一个公务员的编制以外,什么都没有,哪怕你有点上进心也行。
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任何希望,只有无穷无尽的下沉感!”
她的话语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开我试图掩埋的自尊。每一个字都如此真实,真实到我无法反驳。
这就是她眼中的我,那个让她无法忍受而最终选择离开的男人。
但,这还不够。这解释不了她最初的恐惧。
我脸上火辣辣的,身体都在颤抖,却强撑着追问,语气带着不甘:
“所以……所以你就能那么干脆地放手?七年感情,说断就断?
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你早就找好了下家?有了……更好的选择?”
我问出了最扎心的问题,试图激怒她,或者让她在辩解中露出破绽。
魏薇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被戳破心事般的恼怒,但很快被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漠取代:
“高阳,你总是这样。永远把问题归结到别人身上。
是,我是遇到了更好的人!但那是在我对你彻底死心之后!
人家能给我安稳,给我看得见的未来,而不是像你一样,除了抱怨就是逃避!”
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为自己新生活辩护的激动:
“你知道吗?和他在一起,我才知道什么叫正常的生活!
不用每天提心吊胆担心你喝醉倒在哪个街角,不用听你那些怀才不遇的牢骚!
我可以计划明天,计划假期,计划要孩子!而这些,你高阳一样都给不了我!”
“计划要孩子”
……这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原来,在我还沉溺于失恋痛苦时,她的人生早已快进到了我无法企及的阶段。
精神的背叛,早已是完成时。
巨大的酸楚和屈辱几乎要将我淹没。但我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提醒自己:重点不是这个!是她最初的恐惧!
我强忍着翻腾的情绪,用一种近乎偏执的语气,死死抓住最初的那个疑点:
“好,好……是我没用,是我配不上你。
那你刚才看见我,为什么是那种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我就让你……这么害怕吗?”
这个问题抛出的瞬间,魏薇脸上的激动和辩护之色瞬间凝固了。
一丝慌乱清晰地从她眼底闪过,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明显的底气不足:
“你……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害怕了?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出现,吓了一跳而已。”
她在撒谎。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惧,绝不仅仅是“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梦境场景忽然产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波动。
客厅的角落里,似乎多了一个模糊的、不属于我记忆的物件轮廓——一个昂贵的品牌空气净化器?
还是别的什么?这显然是魏薇现在生活中存在的物品,无意中被她的潜意识带入了这个基于旧记忆构建的梦境。
这个细节让我意识到,这个梦境的“稳定”是虚假的,它正在被魏薇真实的现状侵蚀。
紧接着,一阵钥匙插入锁孔的清脆声响,突兀地打破了寂静!
这声音带着“家”的归属感和侵入感,如此真实。
魏薇脸色骤变,是条件反射的紧张、期盼,夹杂一丝心虚。她猛地看向门口,脱口而出:“晓龙回来了!”
随着这个名字被呼唤,梦境边缘剧烈扭曲,一个高大的、穿着剪裁合体深色西装的男人身影,在门口迅速由模糊变得清晰。
他约莫四十出头,比魏薇大十来岁,面容算不上英俊,但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和精干,手腕上隐约露出价值不菲的腕表。
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一种属于成功商人的沉稳气场便扑面而来,与我这落魄鬼差形成残酷对比。
我明白魏薇嘴里的这个什么“晓龙”,不是真人,只是她梦见了这个人,这是魏她潜意识对其形象的投射,是她的依赖和安全感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