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投射,如此逼真。
“薇薇,我回来了。跟谁说话呢?”
梦里的“晓龙”语气温和,但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客厅,最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审视。
“这位是?”
魏薇瞬间慌乱,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我,声音发紧:
“没……没谁,一个……一个以前的朋友,路过……来问问以前的事。”
她不敢看她的丈夫“晓龙”,也不敢再看我。手指不自然的揪着衣角不放。
而我的雄性本能在此刻被点燃。
面对这个“夺走”魏薇、象征着我所缺乏的一切的男人,我那点自卑和杠精脾气,混合着不甘和愤怒,冲上了头顶。
我放下了对梦境稳定性的担忧,挺直了一直有些佝偻的背(尽管在梦里这动作毫无意义),迎上“晓龙”审视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高阳。魏薇的……同学……朋友,老朋友。还没请教,你贵姓?”
最后我还是顺着魏薇的话去说,怕她难堪?还是我自己天生怂?此刻的我也不怎么确定。
“你好!焦晓龙……”
呵,好令人心潮澎湃的姓氏!
我心里吐槽着。
只见这个男人说完这句话后,眉毛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脸上的温和也随即淡去。
转为一种礼貌却疏离的表情,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揽住魏薇的肩膀,一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动作。
“……高先生是吧。”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听薇薇提起过。”
他说话就这样简简单单且没有下文。可是他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和对局面的掌控力。
他不需要咄咄逼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失败者”最彻底的否定。
果然,即使是别人潜意识勾勒出的男人,也带着对其他雄性竞争者的本能敌视。
魏薇在他怀里,身体微微僵硬,低声道:“晓龙,没什么事,就是……就是偶遇,这就要走了。”她急切地想结束这场面。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驱逐”。
我看着魏薇,心头一动:眼前这个焦晓龙既然是魏薇潜意识创造出来的投射,其反应必然折射着魏薇自身的认知与恐惧。
那么,我若问他那个最初的问题,会得到怎样的回应?这或许能绕过魏薇的刻意掩饰,直抵核心。
于是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向他发问:
“焦先生,刚才你没回来时,我正在问你太太,为什么她见到我会如此害怕。
你知道其中原因吗?能否……替你的爱人解答一下?我和她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魏薇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神惊恐地在我和焦晓龙之间游移。
而梦中的“焦晓龙”,在听到“怕”这个字时,眼神明显地慌乱了一下。
他揽着魏薇的手臂微微收紧,看着我的目光里,那层礼貌的伪装褪去。
露出了底下冰冷的、带着警告和抗拒说道:“你想干什么?离我们远点。不该问的别问。”
这种反应,太过敏锐,太过防御性了!
下面我的想法就有点绕,我在想是不是梦里的魏薇希望她的老公出现这种保护。
我感觉这更像是一种……被触及某个敏感点时的本能戒备!是我多想了么?
我甚至感觉他和魏薇的恐惧,同源!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高阳!你够了!”魏薇几乎是在尖叫,情绪彻底崩溃。
“你走!你快走!我们已经没关系了!我的生活现在很好,求你別再来打扰我了!你已经……”
她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喉咙。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的我,又看看身边沉稳的“焦晓龙”。
“不——!!!你不该在这里!你已经死了!!!”魏薇抱着头,发出了最凄厉、最绝望的尖叫,整个梦境在她认知崩潰的尖叫声中,轰然破碎!
我的意识被狠狠甩回阴冷隔间的石榻上,魂体因剧烈的排斥和巨大的信息冲击而阵阵虚浮,仿佛还残留着梦境崩碎时的撕裂感。
魏薇那声绝望的尖叫
“你已经死了!!!”
和她骤然惨白的脸,以及“焦晓龙”那个冰冷警告的眼神,在我脑海中反复交错闪现,如同沸腾的油,灼烧着我的理智。
愤怒、屈辱、不甘……这些炽热的情绪在最初的冲击过后,并未熄灭。
但一种更深沉的、属于稽查司鬼差的冰冷理智强行渗透进来,开始艰难地梳理这混乱的一切。
我强迫自己冷静,躺在冰冷的石榻上,开始像分析卷宗一样,剖析刚才那场荒诞梦境中每一个不合逻辑的细节:
第一,恐惧的程度。
她对我的恐惧,远远超出了一个前女友见到落魄前任时应有的“厌烦”或“尴尬”。
那是一种触及灵魂深处的、近乎本能的惊惧。如果仅仅是因为找到了更好的归宿而感到愧疚,绝不至于如此。
第二,恐惧的时机。
她的恐惧,在我刚现身、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任何话时就爆发了。她怕的不是我说什么做什么,她怕的是“我”这个人“存在”本身。
为什么一个“存在”会让她怕成这样?除非我的“存在”,对她而言本身就意味着……“不该存在”。
第三,那个突兀的试探。
她下意识问出的“你最近还好吧?”。
现在冷静回想,那根本不是在寒暄!
那语气里的紧张和探究,更像是在确认某种她“预期中本该发生”的事情——比如,我本该“不好”,甚至本该“不存在”——是否真的发生了。她在确认我是否真的……“死了”。
第四,“焦晓龙”的防御。
那个由她潜意识投射出的“焦晓龙”,最后那个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绝非仅仅是一个丈夫对前任的敌意。
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被触及核心利益后的凌厉和戒备。
他们(魏薇的潜意识)在害怕我的追问,害怕我深究下去。
他们在守护一个共同的、绝不能让我知道的“秘密”。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梦境的崩溃。
梦境最终崩溃于她认知的矛盾:“高阳已死”的事实,与“高阳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景象,无法共存。
而这个矛盾的爆发点,恰恰是在我追问“你为什么怕我”之后!
是她自己潜意识里关于“我已死”的恐惧,最终撕碎了这个梦!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条冰冷的线串了起来。
一个让我浑身发寒的结论,逐渐浮出水面:
魏薇那超乎寻常的恐惧,绝不仅仅源于移情别恋的愧疚,或者害怕失去现有优渥的生活。
她的恐惧,源于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她与我最终的死亡,有着某种直接的联系!
她很可能……知道些什么。甚至……参与了些什么。
而那个真实的焦晓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恐怕更是不堪设想。
魏薇的潜意识投射出的防御姿态,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呵……”我躺在冰冷的石榻上,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冷笑,胸腔里却像是被寒风灌满,一片冰封。
原来,我拼死想要的“一面”,窥见的不是余情未了,而是索命的债主与心怀鬼胎的债务人相见的修罗场。
我那点可笑的思念和不甘,此刻被彻底碾碎,转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偏执的心。
我必须查下去。
这个结论,像一块块沉重的寒冰,砸进我的脑海,却没能激起任何复仇的怒火,只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冰冷的茫然。
然后呢?
知道了这些,然后呢?
我去查?我怎么查?我去报复?我去找她对质?我能做什么?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冥河的寒潮,瞬间淹没了我。
我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刚才梦境里那股被激起的、想要追查到底的狠劲,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我本质上就不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
我小气、纠结、杠精,但让我去真正伤害一个曾经爱过的人。
尤其是一个可能因为我的死而背负上巨大恐惧和秘密的人……我发现自己根本狠不下心。
我可能会发狠,但那只是情绪,不是行动。
我甚至可悲地发现,在内心深处,我竟然还在下意识地为她找借口。
还在害怕真相会彻底毁掉我心中对她最后的一丝念想。
巨大的矛盾撕扯着我。理智告诉我问题极大,必须深究;可情感上,我却懦弱地想要退缩,甚至……想要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