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衙门_醒松说梦些【完结】(42)

  我像个傻子一样躺在冰冷的石榻上,脑子乱成一锅粥,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

  第31章 心有惊雷

  我在石榻上半晌才挣扎着坐起身,掀开那油腻的布帘,踉跄着走了出去。

  外面,死一般的寂静。

  徐老叼着烟,忘了吸,烟灰烧了老长一截。

  他那张惯满皱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疑不定。

  他旁边那个年轻鬼差,更是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看看我,又看看那片已经恢复空白、只剩雪花点的幕布,一副活见了鬼(虽然我们本来就是鬼)的表情。

  “我滴个娘哎……”

  徐老终于回过神,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满是油污的机器外壳上,声音都变了调:

  “高……高爷,你这……你这梦圆得可真是……惊天动地啊!”

  他凑近几步,浑浊的小眼睛里没了之前的轻慢,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惊悚:

  “那娘们儿……不是,那位阳间的女士,最后那声叫唤……我的机器都差点爆缸!她……她那是真把您当索命的厉鬼了啊!”

  年轻鬼差也猛点头,结结巴巴地说:

  “还、还有她梦里那个男的!看着人模狗样,最后那眼神……

  我的个妈,比咱们阴司审重犯的判官还瘆人!高爷,您这前缘……怕是段孽债啊!”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一般。

  他们的反应,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刚才经历的一切是何等惊世骇俗。

  什么狗屁隐私!

  在这破机器面前,我那点遮羞布被扯得干干净净,连带着魏薇和那个焦晓龙见这些所谓的秘密,也一并暴露在这些旁观者眼前。

  徐老搓了搓下巴,脸上露出一种混迹底层多年的老吏特有的、对危险的本能警觉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若事关自己人则另当别论”的江湖气。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劝告:

  “高爷,听老徐一句。这事儿……有文章!太邪性了!那娘们儿看着就不像好人!她心里有鬼,而且是能吓破胆的大鬼!”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色。

  “要我说,咱别自己瞎琢磨了!直接报案吧!一纸诉状递到阴司衙门里,好歹咱们都是阴司自己人……

  在这天天替别人跑案子,断官司的,现在咱自己受了委屈,哪能忍气吞声!”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捉拿归案的场景:

  “去找崔判官!把刚才梦里的景象录下来当证据!申请一张拘魂票,直接把那女的生魂拘来过堂!

  到了咱阴司的地盘,三堂之下,还有什么问不出来的?保证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报案?拘魂?过堂?

  徐老的话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我心上。

  这无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阴司的刑讯,别说魏薇一个普通人,就是有多少滚刀肉的猛人都扛不住。

  可我……我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为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方面,是残存的那点可悲的、不愿承认的念头在作祟:

  不会的,薇薇她……或许只是知道些什么,被吓坏了,她不会真的……我还在本能地替她找着借口,像个不肯面对现实的蠢货。

  另一方面,是一种更偏执、更私密的想法冒了出来:这是我的事!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就像……就像被人戴了绿帽子,也得是自己亲手捉奸在床才对!

  假手于人,靠着官府的刑具逼问出来的真相,算什么?那能是我真心实意吗?

  我要亲手撕开他们的伪装,看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而且……我心底深处还有一种难以启齿的畏惧。我不敢再试了。

  不敢再让任何人,哪怕是崔判官,再次侵入那个梦境,窥见我那点可怜的、被践踏得一文不值的过去,以及魏薇那令人心寒的恐惧和背叛。

  这造梦局所谓的“隐私”是个屁,那判官的手段,只怕更是无所遁形。

  徐老看我摇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又点上一支烟,幽幽地说:

  “唉,也是。你们这些文化人,心思重,讲究个……体面?”

  他吐出一口烟圈,话锋一转,带着点卖弄道:

  “其实啊,小高啊(此时高爷又变成了小高),你要是嫌我们这造梦局手段糙,有了顾忌,还有个更稳妥的法子。”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神秘:

  “像崔爷他们那种级别的判官,入梦的手段可比我们高明多了!

  我们这虽然叫造梦局,但现实情况你也看到了,顶多叫‘入梦’,是挤进人家的地盘,容易被赶出来。

  判官老爷那才叫‘造梦’!

  能直接把生魂拉进他事先造好的梦境里!那地方,就是个牢笼!

  不审完你想跑都没门!而且保证外人窥探不到分毫!那才叫真正的……呃,厉害!”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没绕开老崔么?

  一直在一旁紧张关注着的卢挺,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立刻抓住我的胳膊:

  “对啊高兄!我去找舅舅!他肯定有办法!我这就去跟他说!保证帮你弄个明白!”

  他说着就要往外冲,热情得像一团火。

  “别!卢兄!等等!”

  我猛地回过神,一把拉住了他。

  力气之大,把他拽了个趔趄。

  卢挺愕然回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张单纯又热切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感激他的真心,但此刻,我需要的是冷静,是独处,是消化这海啸般的信息和屈辱。

  “让我……先静一静。”

  我松开手,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事……我得自己先想想。想想……到底该怎么办。”

  我没说出口的是,我需要时间,来接受那个我拼命抗拒、却又不断被证据指向的残酷可能性。

  也需要时间,来积攒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去面对那个可能冰冷至极的真相。

  卢挺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担忧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徐老在一旁嘬着牙花子,摇摇头,一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唏嘘模样。

  我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造梦隔间,将徐老的嘟囔和卢挺的关切甩在身后。

  酆都城永恒的昏暗光线洒在我身上,却照不进心底那片冰冷的泥沼。

  我走到无人处,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魏薇梦里的一切,像无数把钝刀子,还在来回割扯着我。魏薇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脸,焦晓龙那双冰冷、警告的眼神……

  心死?

  不,那太轻了。

  心死是麻木,是虚无。

  可我现在的感觉,是魂体深处有一座火山被硬生生堵住了喷发口,岩浆在五脏六腑里翻滚、灼烧,找不到出路,快要将我由内而外烧成灰烬!

  恨魏薇吗?

  我试过了。

  可我恨不起来。

  那张惊恐的脸背后,是我爱了七年的女人,是我曾经想共度一生的人。

  就算现在有证据摆在我面前,告诉我你就是死在这个女人手上,我也不会恨她。

  我甚至可悲地、不由自主地替她找着理由:她是被胁迫的?她是被焦晓龙控制了?

  这念头让我更加痛恨自己!

  高阳啊高阳,你都死成这副德行了,还他妈在这自我感动,替那个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的女人开脱!

  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活该你死得不明不白!

  那恨谁?!

  这无处宣泄的、几乎要自我毁灭的愤怒,像被困的野兽,疯狂地寻找着目标。

  然后,它猛地、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一个画面上——焦晓龙!

  是了!

  就是他!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男人!这个夺走了魏薇、夺走了我阳间所有希望的男人!

  他在我的“死亡现场”出现!

  他用那种看煞笔的眼神看我!他甚至能隔着梦境,发出威胁!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屈辱,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结实、理所应当的靶子!

  焦晓龙!

  是你!一定是你!

  是你用了什么龌龊手段,把魏薇从我身边抢走!

  是你,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必须要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前男友!

  是你,让我死得这么窝囊,这么憋屈!

  现在,我连死后做个糊涂鬼的资格,都要被你剥夺!

  连最后一点可怜的回忆,在梦里都要被你践踏得粉碎!

  我日你大爷的焦晓龙!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混合着刻骨的恨意,像一道强电流贯穿了我几乎溃散的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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