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他们好像没了理智，就剩下一股同归于尽的念头！现在正朝着咱们酆都城的方向涌过来！数量……数量多得吓人！”
“你说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宋志廉戴着他那双标志性的乌眼圈走了近来，脸上带着凝重。
他快步走到那几个逃回来的鬼差面前，蹲下身，声音低沉而迅速：
“说清楚，从哪个方位开始乱的？冲击速度如何？有无组织迹象？”
他问得极快极专业，那股子颓废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吏的沉稳。
另一边，卢挺也从他那个方向走了过来，脸上没了平日里的闲适，显得有些苍白和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两步，低声道：“高兄，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问题，只见苏锡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身边，他倒是衣着整齐，矮小的身子绷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三角眼里精光闪烁，不停地在惊慌失措的众人身上闪烁，像是在飞速盘算着什么。
我的目一路瞄过众人，却意外地发现曹凌彦的反应与往常不同。
他没有上次处理股灾冤魂时的惊慌失措。
独自一人站在那不远不近的阴影里，脸色虽然也苍白得厉害，嘴唇紧抿，但那双平日里总是游移不定、充满怯懦的眼睛里。
此刻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光——那不是单纯的恐惧，更像是一种混合了绝望、不甘和某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腰间一枚不起眼的、似乎是私人物品的旧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空洞，却又像在燃烧。
这不禁让我惊奇，我好奇这有几日未见，怎么他竟有如此变化。
可来不及细想，因为形势已然明了。
这次可不是小规模骚乱，而是枉死城不知道有多少冤魂倾巢而出，目标直指酆都核心！
整个城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那刺耳的上课铃还在不知疲倦地尖啸。
就在这时，冰冷的命令通过玉符精准传达到我们每个鬼差耳中：所有在职阴差，无论文武，即刻到判官司前广场集结。
等我们稽查司走到地方，只见广场上黑压压一片。
平日里各司其职、甚至有些散漫的鬼差们，此刻都绷紧了魂体，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判官司那高大的台阶。
很快，几道强横的气息降临。
当先是钟馗天师，他依旧一身红袍，豹头环眼，虬髯戟张，但此刻脸上没了往日的豪迈，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杀伐之气。
他往那一站，就像一尊定海神针，好歹让底下骚动的人群安静了几分。
跟在他身后的是崔珏崔判官，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冷冽了几分。
钟馗没废话，声如洪钟，直接盖过了烦人的警铃：
“诸位！枉死城生变，怨魂暴动，意图冲击酆都根本！此乃阴司存亡之际，绝非平日小打小闹！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望诸位同心戮力，守我酆都纲纪！”
话是铿锵有力，但底下不少文职鬼差的脸更白了。
接着，崔判官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鬼差耳中：
“奉阎罗殿下谕旨，即日起，成立‘血月事变临时靖安司’，由钟馗天师总揽全局，本官协理。
各司阴差，按战时条例编组，听候调遣！凡临阵脱逃、畏缩不前者，依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日常工作：
“各司主官，即刻清点本部人员、法器，半炷香后，按指定区域布防。
后勤司保障‘凝魂丹’供给，督察司记录战功过失。行动吧。”
没有热血沸腾的呐喊，没有同仇敌忾的宣誓，只有一套冰冷、高效、按部就班的程序指令。
但这套程序，在这种时候，反而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定感——至少，上面还没乱。
而我心里在琢磨这个“凝魂丹”是干啥用的？
听名字应该是回血的？我正想问问身边的刘道人，可一转头才发现走散了，这家伙也不知道哪去了。
动员结束，鬼差们像被驱赶的羊群，在各级头目呼喝声中奔向了防区。
我看着崔珏和钟馗转身走进判官司的背影，心里明白，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我被编入一队稽查司的同僚，跟着人流涌向酆都那高耸的、由阴铁熔铸的城墙。
越靠近城墙，那嘶吼声、撞击声便越是震耳欲聋。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如同铁锈混杂着腐臭的怨煞之气，吸一口都让人魂体发寒。
登上城头，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冷气。
第34章 血月大事件（中）
下方，已不再是酆都城外那相对空旷的荒野，而是彻底被一片蠕动的、咆哮的暗红色潮水所淹没。
那是无数冤魂汇聚成的狂潮，密密麻麻，彻地连天，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血月照耀下的昏暗地平线。
他们不再保持完整的人形，大多扭曲成各种痛苦的姿态，五官模糊，只剩下代表怨恨的赤红眼眸，如同暗夜中起伏的、燃烧的鬼火。
城墙之下，堆积着不知多少试图攀爬的冤魂，后面的冤魂就踩着前面的魂体向上涌，如同不断拍击崖壁的血色浪涛。
阴兵们据守城垛，手中凝聚着阴煞之力的长矛利箭如雨点般倾泻下去。
被击中的冤魂发出凄厉的惨嚎，魂体如同破裂的水袋般炸开，化作一团团混乱的红色气雾。
然而，令人绝望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被打散的红色气雾，并未就此消散于天地间。
它们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迅速向着空中那轮血月飘去，如同百川归海。
在血月那诡异的光辉照耀下，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那些气雾便重新凝聚，再次化作狰狞的冤魂，嘶吼着，重新投入下方攻城的狂潮之中！
不死不灭！
我心头巨震，瞬间明白了这场危机最根本的恐怖之处！
阴司的阴兵鬼差，依靠的是制式铠甲和官服上铭刻的符文，以及酆都大阵的加持，才能维持魂体不散，发挥超常战力。
但一旦铠甲破碎，魂体暴露在外受到重创，同样会魂飞魄散。可眼下这些冤魂，他们似乎与那轮血月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循环！
血月提供了他们无限重生的能量，而他们的怨气又反过来滋养着血月的异象！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永无止境的消耗！阴司的力量是有限的，而对方的兵力，几乎是无穷无尽！
“顶住！节省魂力！攻击他们的核心！”
有阴将声嘶力竭地怒吼，但收效甚微。冤魂的核心在哪？
他们的怨恨就是他们的核心，只要血月还在，这怨恨便源源不绝！
就在防线摇摇欲坠之际，两道磅礴浩瀚的气息猛地从城内升起，如同两轮骄阳，瞬间驱散了城头弥漫的阴寒与绝望！
是钟馗天师和崔珏判官！
钟馗天师现出法相，身形暴涨至三丈高低，依旧是一身耀眼红袍，但面目愈发威严，如同降魔金刚。
他手中那枚朱红色的葫芦喷吐出万丈霞光，光芒所照之处，成百上千的冤魂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
化为更浓稠的红雾，但消融的速度，竟隐隐比不上红雾飘向血月再生的速度！
另一侧，崔珏判官亦显露神通，法相虽不如钟馗那般威猛，却更显肃穆庄严。
他手持那支判定生死的判官笔，凌空挥毫，每一次划动，便有无形的规则之力荡漾开来，将大片冤魂直接“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那被抹除的空缺，立刻又被后方涌来的冤魂填满，血月之下，那被抹除的规则似乎也在被缓慢地侵蚀、修复。
两位大能全力施为，确实在城前清空了一大片区域，打得冤魂四散崩灭。
但不过片刻功夫，散逸的红雾在血月光辉中再次凝聚，重新扑上来的冤魂，似乎比之前更加狂躁了几分！
钟馗天师怒吼一声，声震九幽，红葫芦光焰再涨。崔判官也眉头紧锁，判官笔舞动更快。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并非长久之计。
几番激烈的攻防之后，两位尊神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默契地同时收手，巨大的法相缓缓消散，重新化为人形，落回城楼之上。
钟馗天师看着城外那杀之不尽、反而愈发汹涌的血色狂潮，重重叹了口气，对身旁的崔珏道：
“崔兄，这样下去不行。这些冤魂借血月异力，近乎不死不灭。我等虽有神力，但如此消耗，终有尽时。此乃添油战术，乃兵家大忌！”
崔珏判官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轮诡异的血月，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