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带着在亲密之人面前才有的肆无忌惮的点评关切,竟敢直接说对方“老土”、“老气横秋”。
而令我惊讶的是,那男子对此似乎并无多少不悦。
一阵细微的皮带扣合的声响。
“你呀……”男子叹了口气,语气彻底软了下来,那声音里的沉稳似乎都被这块表磨钝了些许。
“这份心意,我领了。只是日后万不可再如此。你的安危最要紧。”
“我知道了。”
唐小姐的声音变得柔顺,“只要你戴着它,就像我时时陪在你身边一样。”
我躲在石后,心头剧震,呼吸都屏住了。
好家伙!听这意思,唐小姐不仅是在倒贴,言语间透露着那股子亲昵和肆无忌惮!
而那男子声音里透出的沉稳气度,分明是久居人上者。
可他对唐小姐这般近乎冒犯的调侃,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透着一种无奈的宠溺和纵容!
这哪里还像是简单的利益交换?
这分明是浸着蜜、裹着糖,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真颜色”的纠缠!
可这男人到底是谁?
能让唐小姐这般有恃无恐,又能让一个显然位高权重的主儿如此吃这套?
我脑子里飞快地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只觉得那声音耳熟,像钩子一样挠着心,可偏偏抓不住实处。
我躲在石后猜得莫名的烦了,心头那股火“噌”地就顶到了天灵盖。
好家伙!卢挺那傻小子还在那儿做春秋大梦呢,这边俩人倒在这荒郊野地里腻腻歪歪、互赠定情信物了!
听着唐小姐那娇滴滴的献宝声,再想想卢挺刚才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傻样,我这股邪火压都压不住。
去他娘的非礼勿听!老子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整蛊一下这对狗男女!
自古以来,对这种见不得光的腌臜事,就得有点“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劲儿!
你们不是怕见光吗?老子今天就给你们来点动静!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瞬间冲进我的脑海。说干就干!
我捏住鼻子,深吸一口阴气,运足了丹田里那点微末道行,用一种极其夸张、仿佛唱戏文般的尖细嗓音,朝着假山方向猛地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鬼鬼祟祟听着!吾乃酆都城管稽查大队,特来巡查违章建筑、整治伤风败俗!
识相的,赶紧提上裤子……,整理好衣冠,双手抱头,靠墙站好!接受阴阳两界精神文明联合检查!”
我这破锣嗓子经过这么一捏,声音变得又尖又利,还带着点不伦不类的官腔,在这死寂的荒园里骤然炸开,效果堪称惊天地泣鬼神!
假山背后瞬间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紧接着,传来唐小姐一声极度惊恐的、被死死捂回嗓子眼的尖叫,以及男子一声惊怒交加、差点岔了气的低吼:“什、什么东西?!!”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们此刻手忙脚乱、魂飞魄散的狼狈样儿!爽!
我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捏着鼻子继续胡诌,声音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
“啧!还敢磨蹭?看来是要吾呼叫增援,请判官亲自来给你们做个‘道德鉴定’了?!”
“判官”两个字如同索命梵音!
假山背后立刻传来一阵极度慌乱的窸窣声、踉跄的脚步声,以及压抑到极致的、互相拉扯的动静!
他们显然被这荒诞不经却又直戳要害的“检查”给彻底吓懵了,根本来不及分辨真假,只想赶紧逃离现场!
“快走!”我听到男子一声气急败坏、又惊又怒的低吼。
目的达到!我憋着差点炸出来的狂笑,不敢再停留,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玩命地往回跑!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心里那股恶气总算出了个大痛快!
我一路不敢回头,七拐八绕,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眼看就要跑到园林边缘,再穿过一个月亮门就是相对人多的档籍阁侧巷了。
我刚想松口气,放慢脚步,却冷不防从月亮门另一侧,猛地撞出一个人来!
我俩都猝不及防,差点撞个满怀!
我定睛一看,魂儿差点吓飞了!——竟然是苏锡!
只见他表情狼狈,额头上还沾了点灰,几缕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脸上还带着未及完全收敛的惊怒、仓皇和一丝……羞愤?
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我,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愕,随即化为锐利如刀的审视和冰冷的杀意!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照面间,他下意识地抬手,似乎想整理一下狼狈的衣冠——
他左手腕上,那块老气的阴刻计时珮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铂金表壳的腕表!
然看不清具体字样,但那独特的质感和我片刻前听到的描述瞬间对上了号!
轰隆!
我脑子里像炸了个雷!
原来刚才在荒园里那个被我“精神文明检查”吓得屁滚尿流的男人,真的是他!
稽查司的苏提辖!
苏锡的反应极快,那丝狼狈瞬间被压了下去,脸色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沉冷。
但眼神却冰冷得吓人,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看穿。
“高阳?”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你在此处做什么?”
第39章 纯路过,你信不
苏锡冰冷的视线像两把剔骨刀,刮过我的身体。一瞬间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我心里先是咯噔一下,随即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夹杂着恶趣味猛地顶了上来。怕你个卵蛋!
你才应该是心虚的那个,老子今天就跟你这老小子耍耍花枪!
我脸上瞬间堆起一种近乎天真无邪的、带着点探险未果的沮丧表情,抬手比划了一下四周:
“苏提辖?哎呀,可巧了!卑职……卑职正想来这僻静处捉几只蛐蛐儿玩玩!”
“捉……蛐蛐?”苏锡那万年不变的阴沉表情瞬间凝固,眼角甚至微微抽搐了一下,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荒谬感重复道:“阴司冥土,万物凋零,哪来的阳间活物,蛐蛐?”
“啊?没有吗?”我立刻做恍然大悟状,用力一拍脑门,表情懊恼又带着点傻气。
“您瞧我这记性!一直以为这酆都城地大物博,啥稀奇玩意儿都有呢!
今日也是兴之所至,想着来这荒僻角落寻上一寻,没成想闹了笑话,冲撞了大人您了!”
我边说边躬身,态度看似恭谨,语气却透着一股“你能拿我怎样”的惫懒。
苏锡的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
他显然被我这番胡搅蛮缠噎得不轻,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作不是,不发作又憋得慌。
他死死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额角和那微脏的额头,脸上瞬间切换成极度震惊和愤慨的表情,声音猛地拔高:
“哎呀!大人!您这……您这身上是怎么了?!额角凌乱,袍服沾尘……这这这……难道是有什么不开眼的狂徒,竟敢在此袭击上官?!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呃...
虽然咱这儿没啥乾坤……但也是王法昭昭之地!竟有如此恶劣行径!”
我越说越“激动”,甚至挽起了袖子,一副要立刻冲出去抓人的架势:
“大人您快告诉卑职,那贼子往哪个方向跑了?卑职这就去寻巡查司的兄弟!
光天化日之下……不对,是众目睽睽之下!必须将那凶徒缉拿归案,给您出这口恶气!”
我这一连串的表演,行云流水,情绪饱满,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反客为主,把一顶“被袭击”的帽子不由分说地扣在了苏锡头上。
苏锡彻底懵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呵斥我的胡说八道,但又发现自己无论承认还是否认“被袭击”,都极其尴尬且落入我的话术陷阱。
承认?丢人丢到家了。
否认?那他这副狼狈相怎么解释?
难道说自己跟人幽会被人吓跑的?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那副惯常的沉稳和威严彻底维持不住了,眼神里只剩下震惊、荒谬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暴怒。
他指着我,手指微微颤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本官……本官无事!”
“无事?”我立刻露出“您就别硬撑了”的、夸张到近乎浮夸的关切表情,目光在他崭新的腕表和凌乱的衣冠上扫过,痛心疾首地说道:“大人!您这话可就见外了!您的身体是您自己的么?
那是咱们稽查司的顶梁柱,是酆都城判官司的重要资产!是大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