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看您这……衣冠不整,气色……呃,魂色不稳,这定是受了天大的惊吓与委屈!
卑职岂能坐视不管?我这就去叫判官司的医官,再请巡查司的同僚前来,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锡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处于爆发的边缘,张口欲斥。
可我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我脸上瞬间堆满“感同身受”的愤慨与关切,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根本不容他插嘴:
“大人!您看您这……衣冠!这魂色!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朗朗乾坤……呃,虽然咱这儿没啥乾坤……但也是王法昭昭之地!
岂容此等宵小猖狂!
卑职这就去巡查司报案!
不!直接去判官司,请崔大人为您做主!
定要将那惊扰上官、目无法纪的乱臣贼子揪出来,严惩不贷!”
我边说边躬身,脚下已经开始倒着小步快退,声音却愈发“激昂”:
“大人您千万保重身体!
您的身体是咱们稽查司的顶梁柱,是大家的!
万不可伤着了啊!
卑职这就去给您寻些安魂定惊的汤药来……再去档籍阁查查,看是否有类似胆大包天之徒的旧案卷宗可作参考……”
我的身影已经没入阴影里,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来,带着渐行渐远的回响:
“……大人您且在此处稍歇,莫要动怒,怒伤魂体啊!卑职去去就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以正视听……”
最后几个字传来时,我人早已在数丈开外,溜得比受了惊的野兔还快。
只留下苏锡一个人彻底僵在原地,那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紫,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张着嘴,却一个字都吼不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我高阳消失,耳边还回荡着那些“忠心耿耿”、“义愤填膺”的片汤话,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在阴风中彻底凌乱。
我一路溜得飞快,直到拐过几个弯,确认那老小子没追上来,才靠着一堵冰冷的影壁,长长舒了口气。
不是怕,主要是憋笑憋得全身发颤,再不停下非得笑散架不可。
回想苏锡最后那张青紫交加、哑口无言的脸,我心里就跟三伏天灌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似的,那叫一个透心凉,心飞扬!
可爽劲儿过去,那点儿荒唐背后的腌臜事,就像碗底没化开的糖渣,又泛了上来。
唐小姐这小娘子……我咂摸着刚才偷听到的墙角,心里嘿然一笑。以前只觉得她心思活络,不简单。
如今可算是知道哪儿不简单了——这位是丫鬟的活儿、红颜的活儿、乃至……咳,“嫂夫人”的差事,都一肩挑了啊!
端的是能者多劳,身兼数职,怪不得在卢挺面前能那般“真情实感”,这份“敬业”精神,搁哪儿都该评个先进!
啧,活人给死人烧纸钱见得多了,这死人(还是阴司的官儿)如何给活人钱财,我倒真是头一回琢磨。
莫非咱苏提辖的俸禄,不是纸钱元宝,竟是能在阳间通兑的硬通货?还是说……这阴司衙门里,另有啥不方便明说的“油水”路子?
这“阴阳经济学”的课题,改日得空,倒真要好生研究一番,说不定能写本《冥府理财指南》,发家致富就靠它了。
这荒诞的念头转了几圈,最终却像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回心底。乐子找完了,可最棘手、最他妈烫手的山芋,还攥在手里——卢挺那傻小子怎么办?
不说?
那我高阳成什么人了?
眼睁睁看着自己兄弟被蒙在鼓里,被那女人当猴耍,当枪使?
卢挺对我是真没得说,这份义气,我不能负。瞒着他,我良心过不去,以后喝酒都不痛快。
可说?
怎么开口?
凑过去,搂着他肩膀:“嘿,挺子,告诉你个事儿,你那位‘女神’唐小姐,其实是咱顶头上司苏锡苏提辖的人,我亲眼所见,还顺带耍了他们一道……”
我几乎能想象出卢挺那副样子——先是愣住,然后梗着脖子,涨红了脸骂我放屁,说我是嫉妒,是污蔑!
就算他信了,以他那脾气,能忍得住?只怕当场就能拎着刀去找苏锡拼命,或者去找唐小姐对质。
那可就真是插了马蜂窝,不仅把他自个儿的前程搭进去,连带着老崔那边都得被动。
这他娘的不是对不起朋友,这是要把朋友往死里坑啊!
可不说,难道就看着他越陷越深?
唐小姐对卢挺虚与委蛇到底图些什么还不清楚,要是明天就来个图穷匕现,把他卖得底裤都不剩怎么办?
到时候,卢挺受到的伤害只会更大。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我他妈这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这感觉,比刚才面对苏锡那老狐狸还憋屈十倍!早知道这乐子后面跟着这么个大麻烦,刚才还不如直接装没听见溜之大吉!
我心里那点刚痛快没多久的劲儿,此刻被这沉重的抉择搅和得一点不剩。
一边是兄弟义气,一边是残酷的现实。这阴司的浑水,真是蹚不得,一不小心,就能把身边人都卷进去。
唉,卢挺啊卢挺,你小子这回,可真是给哥哥我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我抬头望了望酆都城永远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心里乱得像一团被野猫抓过的麻线。
等等!
我猛地站直了身子,脑子里那团乱麻仿佛被一道冷电劈开,瞬间透亮!
我钻牛角尖了!
为什么非要纠结于“说”还是“不说”真相?
真相是核弹,现在扔出去,唯一的结果就是炸死卢挺这个傻小子!
我的目的不是告诉他“你被绿了”,而是保护他,别让他被那女人坑死!
既然不能明说,那就来暗的!
直接掐断!想办法让卢挺和那唐晓雪彻底接触不上,或者让那女人主动远离卢挺!
只要他俩断了联系,卢挺眼下这关就算过去了。以后就算天塌下来,也砸不着他!
至于怎么掐断……?
刘道人!这老小子道道多,说不准能有什么路子使使,就能把卢挺身边这颗雷给无声无息地拆了!其他的,再徐徐图之。
打定主意,我深吸一口阴气,把脸上那点不自在和刚才那副愤世嫉俗的德行一抹而净。
换回那身藏青官皮底下该有的混不吝的劲儿,抬脚就往衙门走去——我得赶紧找刘道人那老小子去!
第40章 谁先说话谁是孙子
找刘道人没费什么劲,就在档籍阁后身那间堆满破烂的耳房里找到了他。
这老伙计正就着一碟茴香豆,抿着小酒,优哉游哉地翻着一本不知哪个朝代的话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
我二话不说,上去夺了他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脖子灌了下去。
阴司的劣酒,一股子纸钱烧糊的味儿,剌得嗓子眼生疼,但那股辣劲儿倒是瞬间冲散了心里的憋闷。
“嘿!我的酒!”刘道人心疼地直咧嘴,看清是我,才没好气地翻个白眼,“高老弟,你怎么一直这幅火急火燎的德行?”
我抹了把嘴说道:“老刘,有正事!挺子那小子,快栽阴沟里了!”
刘道人闻言,小眼睛眯了眯,把话本子合上,身子往前凑了凑:“怎么说?”
我道:“因为一个小娘皮。我瞧他这回是魔怔了,一头扎进那唐晓雪的温柔乡里,眼看要出不来!
再这么下去,非得把自个儿的前程、乃至小命都搭进去不可!”
“那唐姓丫头……有这么大能耐?”
他眼神里透着精明的探究,显然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但我不点破,他也不会明问。
“可不!”我一拍大腿,凑了过去说了一下卢挺五迷三道的模样,但没提撞破苏锡的事,只含糊道。
“有没有能耐另说,关键是挺子现在听不进去人话!”
我烦躁地摆手,“咱得想个法子,把他从那坑里拉出来!硬劝肯定不行,那小子驴脾气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刘道人闻言,脸上那点紧张散去,又恢复了那副万事皆在掌握的油滑相,他捻着山羊胡。
嘿嘿一笑:“我当多大个事。高老弟,你这人,就是太实诚!男人嘛,尤其像卢公子这样的年轻才俊,又是官身,他贪恋个女色,再正常不过!你堵不如疏啊!”
“疏?怎么疏?”
“简单!”刘道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咱给他换个更好的!摆一桌庆功酒,就咱哥仨!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把话递过去。
明着是贺他高升,暗地里,咱就给他‘疏’一‘疏’!老哥我认识几个‘清吟小班’的头牌,那模样、那身段、那曲儿唱的,啧!
比那走阴串阳的野路子,不知强到哪里去了!最关键的是,知情知趣,干净利落,绝不黏牙!”
他挤眉弄眼,一副“你懂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