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情急没细想,此刻被仙家这话一勾,我才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曹凌彦当时一个察查司的文书,他是用什么方法、通过什么途径,“偷偷核对”生死簿的?
难道阴司这套看似严密的体系,底下真有寻常鬼差也能钻的空子?这背后的门道,是不是比我想象的更……“灵活”?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这时候直接拒绝仙家,等于断了他们的念想,也寒了他们的心。人家帮忙追查焦晓龙,绝不能不能把路走死。
心思电转间,我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深沉,也更“官样”了,带着一种“我懂,但要从长计议”的稳重。
“胡三太爷,诸位仙家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微微颔首,语气拿捏得既亲切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权威,“阴司自有法度,律例森严,尤其是这生死簿,关乎轮回根本,绝非寻常小事。”
我刻意顿了顿,看着他们眼中期待的光芒稍稍黯淡,才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透出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不过嘛…诸位这次帮了我天大的忙,这份情,我高阳记在心里。我高阳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你们所求之事,风险极大,我若贸然答应,那是害了你们,也害了我自己。”
“这样,”我做出深思熟虑的样子,“等我回到司里,会仔细留意一下章程,看看这事儿合规的门槛到底有多高。
若是…若是真有那么一两条不犯忌讳的、能通融的路子…”
说到这,我把心一横,拿出了在阳间单位里帮熟人办事时那种“仗义”又“清白”的劲儿:
“我尽量想办法,帮你们递个话、问问门路!成与不成,不敢打包票。
但有一点——咱们纯粹是交情,我分文不取!绝不沾半点金银香火!就为还诸位这次的情分!
这样既全了咱们的交情,也不违阴司的律条。你们看如何?”
我心里想的是:只要不收钱,没利益往来,就算将来东窗事发,最多算个“违规打探”,扣上个“有亏官箴”的帽子。
罚俸、贬职顶天了,绝不至于落到曹凌彦那般魂飞魄散的下场。人情我还了,风险我控住了,简直两全其美!
仙家们一听,见我不仅答应帮忙,还如此“仗义”,连“辛苦费”都分文不取。
纯粹是“为朋友两肋插刀”,顿时感动得无以复加,纷纷作揖,那黄二姑甚至用爪子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
看着他们感激涕零的样子,我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压过了隐约的不安。
我自觉聪明地找到了一条在规则边缘游走、却能全身而退的捷径。
却不知道,在这暗流汹涌的阴司,有时候,你只要伸了手,无论是否拿钱,就已经入了局,再也由不得自己脱身了。
“好了,此事暂且如此。盯紧焦晓龙和李教授那边,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我再次强调任务,将他们的注意力拉回正事。
离开阳间堂口,返回阴司的路上,曹凌彦临死前那张扭曲的脸和那句“我偷偷核对了生死簿”的嘶喊,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
查生死簿……到底是怎么查的?
这个疑问,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心底。
或许,这不仅是仙家的需求,也可能是我未来对付焦晓龙,甚至自保时,需要弄明白的一条暗线。
第45章 生死薄(上)
阳间那带回的信息,像一团乱麻塞在我脑子里。
焦晓龙、心安生物、曹晓龙……线索是有了,却都指向更深的迷雾。
回到阴冷寂静的稽查司,心里火烧火燎,却又百无聊赖。
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这时我想起了小曹,他是怎么查的生死簿?
可这玩意儿在哪儿?怎么查?我一个小小鬼差,应该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吧?
脑子里灌着这些东西,我强压下心里的焦躁,表面上依旧老老实实整理卷宗,却开始有意无意地往判官司跑得更勤了。
借着送文书、请教案由的机会,跟各衙门的同僚插科打诨,慢慢把话题往那上面引。
这天下值前,我抱着一摞卷宗,溜达到判官司负责档案的功曹老赵那儿,一边帮他归置东西,一边装作随口闲聊:
“赵哥,你说咱们崔大人判案,动不动就查生死簿,那得是多大一部书啊?得占好几间屋子吧?”
老赵是个老资历,闻言嗤笑一声,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
“好几间屋子?高老弟,你这眼界窄了!
那可是注三界生死的东西!连天众的生死也在其内,浩如烟海听说过没?
我听早年伺候过崔大人的老鬼说,崔大人每次查阅,都得划着一叶小舟,驶入那无边的字海里头去!那才叫一个气象万千!”
我配合地露出惊叹的表情,心里却嘀咕:划舟?这听着也太玄乎了。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鬼差凑过来,一脸神秘地压低声音:
“老赵,你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听说早革新了!现在那生死簿,根本就不是书!
我听轮值到殿前守卫的兄弟说,瞧见过一眼,就是个会发光的薄板子,跟阳间现在的‘平板电脑’一个样儿!
崔大人手指在上面这么一划,唰唰唰,一生福祸就全出来了!”
“胡说八道!”
另一个资格更老的文书忍不住插嘴,一脸“你们懂个屁”的表情。
“什么平板电脑!那都是障眼法!我祖上在酆都山当差时就有真传!生死簿其本体,乃是一块混沌初开时就存在的——‘混沌原石’,是‘三生石’的妈!
咱们现在看到的三生石,不过是它身上崩下来的一块小碎渣!
崔大人查阅,那得是以无上神识沟通原石本源,耗费的心神,啧啧,说折寿千年都是轻的!”
“三生石它妈?”旁边有鬼差噗嗤笑出声,“老哥,你这越说越没边了!”
我听着这帮老鬼越扯越离谱,心里一阵无语。
俗话说,话传八百里没准信。
但这当面传瞎话的看来也不少。还三生石它妈?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不也刚被传成是地藏王菩萨的亲孙子么?这帮家伙编起故事来,真是一个比一个敢开牙。
不过,吐槽归吐槽,我听着这些荒诞又充满敬畏的传说,心里那点念头不但没消,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
如果连这些老鬼差都说不清它的真面目,那是不是意味着……它可能根本不是他们想象的样子?那又会有什么样的空子可钻?
我得知道怎么接近它。
我趁热打铁,装作一脸好奇和仰慕,插话道:
“各位大哥见识真广!听你们这么一说,这生死簿真的很神奇啊!那我再打听个事儿。
”我压低了声音,故意给了个合理的由头。
“我听说啊,有些重情义的鬼差大哥,为了报答生前恩人,是不是……真有门路,能求上头在生死簿上给人家添点阳寿?
就像老话里说的,崔判官当年不也给唐太宗加了二十年阳寿吗?这事儿……是真的假的?”
我这话一问,刚才还吵吵嚷嚷的鬼差们顿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年轻点的鬼差嘿嘿一笑,带着点羡慕的语气说:“高老弟,你这算是问对人了!真的,当然是真的!不过啊,关键不在于‘报恩’这个理儿,而在于‘门路’硬不硬!”
另一个老成点的鬼差接过话茬,一副“你懂的”表情:“给唐太宗加寿,那是崔大人奉了上谕,是公干!咱们底下人想办这种私事,规矩就多了去了。
首先,你得找对‘家长’!”他说着,偷偷摸摸朝阎罗殿的方向指了指,“得有够分量的人物点头。
其次,这改动不能太大,一年两年还好说,要是敢像崔大人那样一加就是二十年,哼,那动静,非惊动十殿阎罗共审不可,谁也兜不住!”
最早那个说“划舟”的老赵叹了口气,总结道:“所以啊,高老弟,明白了吧?
生死簿就在那儿,规矩也明明白白。
但能不能改,改成啥样,不全在簿子本身,而在‘人’情世故。你得有能让‘家长’为你开金口的面子才行呐!”
我连忙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顺势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哦——!原来如此!多谢各位大哥指点迷津!那……咱们判官司里,供奉或者说……存放这生死簿本体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啊?
是不是就是崔大人批阅公文的那间值房?”
老赵闻言,警惕地四下瞅了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崔大人日常办公,看的都是‘分簿’或者投影。那真正的本体……据说就在这判官司最深处的后堂,有一间从不上锁的‘静室’。
门口贴着上古符印,寻常鬼差别说进,连看都看不真切!
那地方,邪性得很,威压重,我劝你啊,好奇归好奇,千万别往里凑,小心魂体被震散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