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到“静室”的消息后,我强压着激动,耐着性子等到交班时分,判官司人迹最稀少的时刻。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按照老赵描述的方位,果然在判官司最深处的回廊尽头,看到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斑驳的木门。
门上……并没有传说中的上古符印,甚至连把锁都没有。只是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寻常的光线。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深吸一口阴气,轻轻推开了门。
门内景象,让我瞬间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的无边字海,没有发光的平板,更没有混沌原石。这只是一间极其普通的……值房。
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椅,桌上散放着几卷文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墨香和一种……属于崔珏判官特有的、略带清苦的魂气。
这哪里是什么供奉生死簿的静室?
这分明是崔大人平日里小憩的卧房!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望和自嘲。
看来那帮老鬼差也是以讹传讹,根本没人真正见过!
我居然还把他们酒后的胡诌当了真!
幸好崔大人此刻不在,若是被他撞见我鬼鬼祟祟摸进他卧室,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我赶紧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完了,这条线索彻底断了。
难道查清真相就这么难?
我失魂落魄地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脑袋里乱成一团麻。
该怎么办?还能去找谁?这两个问题,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就在我心神恍惚之际,或许是被那股极度的失望和焦虑扰乱了感知,我竟在错综复杂的回廊里走岔了路。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置身于一条更加偏僻、光线愈发昏暗的通道里,四周静得可怕,连寻常鬼差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不对劲。
这地方……我从未见过。
判官司怎么会有如此荒僻的角落?
空气中的阴气也变得粘稠而陌生,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魂体发紧的威压。
我想回头,却发现来路不知何时已被浓郁的阴影吞没。我心下一横,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摸索。
又拐过一个弯,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低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洞口,里面漆黑一片,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从洞内散发出来。
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里!
之前走错路,或许根本不是意外,在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牵引着我,把我带到了真正的“门”前!
我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那个洞口,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望去——
洞内并非漆黑,而是弥漫着一种混沌的、仿佛由无数流动的暗金色符文汇聚成的微光。
一个猥琐的老头,瘫坐在符文凝聚成的破躺椅上,正翘着二郎腿,用他那双浑浊又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他咧开嘴,露出黄板牙,带着一种“你终于来了”的戏谑口吻,懒洋洋地开口道:
“迷路啦?小子。”
“你……是谁?”我强作镇定,声音发紧。
“我?”他掏了掏耳朵,弹了弹,“你们不都叫我‘生死簿’吗?
怎么?比较惊讶?”
他嘴角扯出嘲弄的弧度。
“还是说,觉得老子该是本书?嘁,没见识。”
第46章 生死簿(中)
生死簿?!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疑心更重,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妖邪幻化?
但心底里仿佛有个声音告诉我他说的是真的。
我努力恢复着思考。
“证明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鬼精的脑子飞速转动,决定从最简单、只有我自己百分百确定答案的问题问起。
“我叫什么?阳历生日是哪天?”
老头嗤笑一声,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高阳,xxxx年x月x日生人。这种屁事也值得问?”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背诵,但答案一字不差。
我后背开始发凉。名字可能蒙对,生日也这么准?
“我……身份证号后四位是多少?”
我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阳间除了我自己和银行系统,几乎没人会刻意记住的数字。
老头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随意一划,四道由微弱光点组成的数字便浮现出来——完全正确。
我瞬间冷汗便下来了。
这已经不是蒙混能解释的了。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死死的盯着他,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沉重地抛了出去:“那……我是怎么死的?”
老头耷拉着眼皮,用指甲剔着牙,仿佛我要问的是明天天气。他看都没看我,用一种近乎懒散的、闲聊般的语气反问道:
“啧,你这死法还挺绕……你是想问,你第一次死,还是第二次死啊?”
“轰——!”
我脑袋里像被丢进了一颗炸雷,整个人僵在原地,魂体都晃了几晃!
第一次死?第二次死?!
这件事,是埋在我心底最深的秘密!
除了亲手把我从阳间“误操作”带到阴司的马朝阳,以及后来的崔珏和老范,绝没有第五个人知道!
就连卢挺,我都从未聊过半句!
马朝阳怕担责任绝不会乱说,崔判官和老范更没必要把这种内部纰漏告诉一个来路不明的猥琐老头。
那么,只剩下一个解释……
眼前这个瘫在破椅子上的老东西,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他真的是那个知晓万物生死的“生死簿”!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个更荒唐、却一直深埋在我心底、偶尔会如毒蛇般窜出的怀疑,再也抑制不住地冲口而出。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
“我……我是不是……是焦晓龙杀的?!”
听到“焦晓龙”三个字,老头剔牙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放下手,之前那副懒散猥琐的神态瞬间收敛。
他坐直了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骇人,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我的魂魄,直视那个冰冷的夜晚。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指的语调,像是在宣读一份与我无关的档案:
“高阳,阳寿未尽,判定为:横死。”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凿在我记忆的模糊处!这是我魂体深处都不愿细想的、充满屈辱的细节!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死我,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因果的嘲讽:
“你嘛……烂醉如泥,是你自己灌的。魂儿飘出体外,是你阳火衰微、心神崩溃,自己走的。”
这话像鞭子抽在我魂体上,带着一种赤裸裸的、令人难堪的真实。是啊,那晚,是我自己的原因。
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变得像毒蛇一样阴冷黏腻:
“不过嘛……你那魂魄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身子边上打转,就差那么一口气,说不定还能飘回去……
这时候,是谁‘恰到好处’地路过,顺手那么一引……嘿嘿……”
他发出令人牙酸的轻笑,枯瘦的手指对着虚空轻轻一勾,做了一个牵引的动作。
“……就把你这道孤魂,直接引向了鬼门关的黄泉路?”
我浑身剧震!
生死簿无视我的惊骇,继续用那种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的语气说道:
“等你这边刚咽气,那边就有人‘及时’发现,火急火燎地劝你那相好的:‘人死不能复生,赶紧入土为安,免得看了伤心……’
啧啧,这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你就是有半分还阳的机会,也被堵得死死的咯。”
他往后一靠,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满足的、看戏的表情,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悲剧。
“怎么样?自己作死,别人递刀,相好的补刀……这死法,够不够滋味?嘻嘻嘻……”
听完这话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根本无从判断他话的真假,但心里里又知道这一切的可行性。
“……相好的补刀……”
魏薇……那张我曾以为能过一辈子的脸,此刻在记忆里变得无比陌生和……残忍。
是她,在我“尸体”未寒的时候,就“及时”出现,是她,在焦晓龙“节哀顺变,早点入土为安”的“劝慰”下,流着泪,或许还带着一丝解脱,签下了火化的同意书!
是她,亲手堵上了我可能存在的、微乎其微的最后一缕生机,所以她才会怕我!
我一直不愿深想,一直用“意外”来麻痹自己的那个最深层、最诡异的怀疑——我的死,是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而我最亲近的人,是不是也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