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顿了顿,让我看清那无可辩驳的画面,然后才慢悠悠地,用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语气补充道:
“哦,对了,本官差点忘了。提议为各班鬼差配发此等‘执法记录仪’,以‘规范执法,明晰权责’的条陈,好像还是你高阳,当初亲手拟定并上报的吧?”
他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刺向我:“你可曾想过,这‘明察秋毫’之功,头一个验看的,竟会是你自己?”
我心中虽凛,但并未慌乱。
这影像只能证明我带了东西回来,却证明不了东西的来源。
我稳住心神,躬身道:“卑职知错,甘受惩处。然此酒确系马朝阳所赠,还望提辖明察。”
我咬死马朝阳,只要他无法立刻证伪,我就还有转圜余地。
苏锡对于我的坚持并不意外,反而像是等我钻入这个套。
他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案几下又取出一个酒瓶——与影像中我携带的、以及桌上空瓶一模一样的洋酒!
“马朝阳所赠?”他捏着那新酒瓶,语气充满玩味,“那此物,你又作何解释?”
我心头一跳,隐隐觉得不妙,但强自镇定:“提辖这是何意?这酒阳间并不罕见。”
“罕见与否,本官自有判断。”苏锡将新酒瓶“咚”一声放在桌上,与空瓶并列,目光锐利如刀。
“此酒,乃巡游司同僚,根据阳间线报,于今日清晨突击清查一家关外野仙堂口时,从其地窖中起获的赃物之一!与你高阳私自携带入境的酒,完全相同!”
巨大的震惊让我魂体微颤,我立刻意识到更可怕的:苏锡怎么知道这酒与仙家有关?
他还拿到了堂口里的同款酒?!难道……仙家堂口真被端了?!
是焦晓龙还是阴司动得手?那胡三太爷他们……
我用力思考,这些仙家们从未在阴司正式露过面,难不成有人卖我?
在这阴司之中从头到尾,知道仙家的人只有刘道人和卢挺……不过,刘道人连吃带拿,卖我就跟卖他自己一样,难道是卢挺?
我脑子在我脑子打转,难不成,这傻小子看我跟他冷战不休,头脑发热把我卖了?不能吧!
如果是阳世里的人,那毋庸置疑就是焦晓龙了。
难道仙家的监视和打探被其发现了?
而苏锡根本不给我思考的时间,攻势如潮水般涌来,他紧接着又“哐当”一声,将一块黑沉沉的木制牌位掷于案上!——北齐开国文宣帝高洋之神位!
“苏提辖这是何意啊?”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言问道。
“北齐高洋,暴戾昏君,秽乱宫闱,人神共愤!早已是臭名昭著,哪有人会去供奉他?!”
苏锡答非所问的说道。
“对啊!所以苏大人的意思是?”
苏锡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牌位都跳了一下:“可偏偏就在与你高阳过从甚密的野仙堂口里,发现了这块牌位!嘿嘿……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和得意的笑容,一字一顿地分析道:
“分明是那帮野仙,受你指使或为讨好于你,想给你高阳立长生牌位,享阳间香火!
却又深知阴差私受阳间供奉乃触犯天条的大罪,不敢明写你‘高阳’之名!”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着牌位上的“高洋”二字,声音拔得更高:
“于是便用了这同音的昏君‘高洋’来替代!行那暗通款曲、亵渎阴律之事!这等掩耳盗铃的伎俩,瞒得过谁?!”
他猛地转向我,声色俱厉:“高阳!你勾结野仙,私设淫祀,妄图窃取阳间香火,已是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牌位?!
仙家当初确实提过要供奉我,被我严词拒绝了……难道……难道他们阳奉阴违,私下还是立了牌位,又怕被发现,用了“高洋”这个同音字来掩人耳目?
毕竟仙家做事,有时确实不拘小节……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牌位……
这个念头让我瞬间心虚了!
因为仙家确实有过这个动机!
苏锡的发难利用了我与仙家关系中确实存在过的真实提议,击中了我的心理弱点!
但是此时绝不能认栽,否则就真的完了。
我看那牌位上“北齐开国文宣帝高洋”越看越觉得荒诞,我脸上扯出一丝冰冷的讥诮,直视苏锡,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苏提辖,您这‘铁证’,还真是……别出心裁啊。”
苏锡见我非但不惧,反而语带讥讽,脸色一沉,但立刻用更重的语气,试图用“典故”压垮我:
“别出心裁?哼!高阳,你休要狡辩!此等‘借名暗度’的鬼蜮伎俩,古已有之,岂能瞒过法眼?!”
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那“高洋”的牌位上,试图增强说服力。
“就好比前明遗民,不敢公然祭祀史可法那般忠烈,便在家庙中供上梁山泊的‘九纹龙史进’,借同姓之便,行追思之实!
这牌位,与你高阳之名同音,分明就是那帮野仙欲盖弥彰,行那淫祀之事,为你窃取香火!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他这番引经据典,自以为天衣无缝。
我却听得差点笑出声来!我立刻抓住他话里的漏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极其尖锐的反讽:
“哦——?!原来如此!苏提辖您真是博古通今,明察秋毫啊!”
我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死死盯住苏锡,一字一顿地追问:
“照您这‘史进代史可法’的高论——那是不是我大街上随便找块牌子,写上秦桧的名字,就是在偷偷祭祀秦广王殿下?!”
“是不是哪个野仙堂口供着苏洵苏辙苏轼的牌位,就是在暗指咱们稽查司的苏提辖你,有巢覆阴司之野心?!”
“还是说,今后阴司办案,都不必讲实证,只需拿着本《百家姓》和《昏君录》按图索骥、同音问罪即可?!
那这阴律还要来何用?!
直接改名叫《通假字定罪大全》岂不更痛快?!”
我连珠炮似的反诘,句句抓住他“同音定罪”逻辑的荒谬之处,将其放大到极致!
每问一句,苏锡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旁边两名巡游司鬼差的眼神也开始有些游移。
许是苏锡捕捉到了之前我脸上一闪而过的惊疑和慌乱,立刻加强攻势,语气斩钉截铁:
“高阳!事实很清楚!你私通野仙,授意或默许其为你设立淫祀,窃取阳间香火!
又因惧怕阴律,故以‘高洋’之名掩耳盗铃!如今人赃并获——你违规携带阳间酒水入境是实!
与你勾结的野仙堂口搜出你的替代牌位是实!你还有何话说?!”
他大手一挥,根本不容我细想:“证据链清晰!你勾结妖邪,私设淫祀,已非小过!来人!将高阳拿下,移交察查司!”
“且慢!”
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卢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是一路急赶而来,气息微促,但眼神锐利,迅速扫过屋内剑拔弩张的局面,最后目光定格在苏锡身上。
他上前一步,挡在我与鬼差之间,先是对苏锡抱拳一礼,语气保持恭敬但不容置疑:“苏提辖,且慢动手!”
苏锡眉头一皱,脸色阴沉下来:“卢副提辖,你要阻挠本官执行公务?”
“卑职不敢!”卢挺挺直脊梁,声音清晰,刻意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清。
“只是,依《阴司缉捕律》,稽查司虽有稽查、问讯之权,但缉拿、羁押人犯,尤其是涉及‘私通妖邪、亵渎阴律’此等重罪,需移送察查司签押拘票,由察查司鬼差执行!
我稽查司无权直接拿人!此乃程序大防,提辖三思!”
他这番话,搬出了阴司最根本的程序法条,直接点出了苏锡越权行事的关键问题。
这不是为我的“罪行”开脱,而是在程序上叫停,极为高明。
苏锡眼神一眯,寒光乍现。他当然知道这个程序,本想快刀斩乱麻造成既定事实,没想到卢挺竟敢当众捅破。
他强压怒火,冷声道:“卢副提辖倒是熟读律条!然事急从权,高阳罪证确凿,若纵其串供或逃匿,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提辖明鉴!”
卢挺毫不退让,语气反而更加坚定:
“正因案情重大,才更需谨守程序,以杜日后非议!高阳若有罪,人证物证俱在,移交察查司依法查办,量他也插翅难飞!
但若因程序瑕疵导致案情反复,甚至落人口实,损及我稽查司乃至提辖您的清誉,岂非因小失大?”
他句句在理,字字敲在“程序”和“声誉”上,让苏锡一时难以强行驳斥。
值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那两名巡游司鬼差也迟疑地停下动作,看向苏锡。
苏锡死死盯着卢挺,又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阴得能拧出水来。他嘴角抽搐了两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