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这间令人窒息的“软包”。
我僵立在陆判官身后,魂体仿佛才重新学会呼吸,巨大的脱力感席卷而来。
刚才那短短片刻的经历,比在阴阳磨下走一遭更耗心神。
我偷偷抬眼,看向前方那高大如山岳、救了我却又更令我感到深不可测的背影。
陆判官却并未立刻理会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落在苏锡等人消失的门口,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嘲讽:“什么东西。”
说完这几个字,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能看透魂魄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现在,”他淡淡开口,听不出喜怒,“轮到你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最后咂了咂嘴:
“啧,小子,命挺硬啊。苏矮子最擅长这点不上台面的手段,都没能立马送你上路。”
我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卑职叩谢判官大人救命之恩!此恩如同再造,高阳没齿难忘!日后大人若有驱策,卑职定当结草衔环以报!”
我一边表着忠心,心里一边闪电般盘算着那被克扣的七成钱款,忽然觉得花得……好像也不算太冤?
陆判官闻言,嗤笑一声,随意地摆摆手:
“驱策?结草衔环?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他斜睨着我,语气带着一种“你懂”的调侃,“老子今天救你,这人情,你小子可得记心里,明白吗?”
“明白!明白!卑职万万不敢忘!”
我赶紧应声,心想这债欠得是实实在在,以后怕是得给这位爷当牛做马了。
谁知,陆判官听了我的回答,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凑近半步,用指节敲了敲我的额头,笑骂道:“傻小子!还我人情?还我什么人情?”
我被他问得一愣,懵懵懂懂地抬头:“啊?不然……不然还谁的人情?”
“你呀!”
他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更明显了,“当然是还人家崔珏崔判官的人情!
没人家老崔惦记着你小子的死活,你以为我能来得这么及时?
真当老子闲得慌,天天蹲大牢里等着救你呢?”
老崔!崔珏判官!
我猛地抬头,彻底懵在原地。
是了!卢挺!一定是卢挺将我的暗语带给了崔大人!可……这里还有关节想不通……
没等我理清头绪,陆判官已经背着手,踱步到那扇被他踹得扭曲变形的铁门前,用脚尖踢了踢残骸。
嫌弃地皱了皱眉:“这地方是不能住了。妈的,修门的钱还得从老子账上出……走吧,给你换个地儿。”
他说完,也不等我回话,背着手便径直朝牢外走去。
我赶紧快步跟上,落后他一步左右。
刚踏出这间破烂的“软包”,一眼就看见走廊阴影里,一个穿着低级功曹服色的身影正垂手恭立,不是别人,正是大王庄的那个值日功曹,王老三!
王老三见到陆判官,立刻躬身行礼,头埋得极低。
陆判官鼻子里“嗯”了一声,脚步丝毫未停。
就在与我擦肩而过的瞬间,王老三极快地抬了下头,与我眼神有一个短暂的接触——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你知我知”的沉稳和一丝如释重负。
随即,他便如同最普通的跟班一样,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陆判官的身后。
我心中顿时雪亮!这想不通的“关节”果然是他!是崔大人早已布下的这步暗棋!
陆判官带着我七拐八绕,来到了另一处囚室。
这里看起来寻常了许多,阴冷、坚固,但至少干净,还有一扇极小的、能看到外面模糊景致的窗户。
“踏实在这儿住着。”
陆判官在门口站定,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苏锡不敢再明着动你,在这察查司,有老子在,你小命暂时无忧。”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官场的冷漠:“不过,你小子的案子,流程还得走。
在察查司结案,或者十殿有新的明令下来之前,你哪儿也去不了。明白吗?”
“卑职明白!谢大人庇护!”我赶紧应道。这是规矩,能保住命已是万幸。
陆判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囚室的门缓缓关上,落锁。
我瘫坐在新牢房冰冷的石榻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纷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
陆判官最后那几句点拨的话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还老崔的人情?
就在这时,囚室门上的小窗“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条缝。我没抬头,以为是送被褥的看守。
结果,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重乡音却又明显努力想往官话上靠、显得有点别扭的嗓音小心翼翼地传了进来:“高……高爷?您……您老没事吧?”
我猛地抬头,凑到小窗前。只见窗外是王老三那张黝黑、带着几分庄稼人憨厚又难掩精明的脸!
“王老三?是你?”我压低声音,又惊又疑。
“是额是额!”
王老三紧张地左右瞟了瞟,把嘴更凑近小窗,那股子陕味又不由自主地重了起来,但关键的字眼儿却刻意咬得清晰:
“高爷,您可吓死额了!多亏了卢公子提拔,让额来这察查司当差,总算……总算也是出人头地,能帮上您和崔大人的忙了!
额搁外头瞅着苏提辖带人凶神恶煞地进去,心就提到嗓子眼了!
幸亏……幸亏额机灵,一瞅苗头不对,立马撒丫子跑去寻陆判官禀报了!”
他这话信息量太大,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直接去找的陆判官?”
一个低阶功曹,遇事能直接禀告判官?这不合规矩!
王老三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带着点小得意,又带着后怕,解释道:
“哎呦额的高爷!您是不晓得!自打上回卢公子抬举,把额从大王庄弄到这察查司来当差,额就牢记着崔判官他老人家的吩咐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转述重要指示的郑重:
“崔大人交代过额,说‘老三啊,你在察查司,机灵点。盯着点高阳。
万一……万一他遇到啥过不去的坎儿,尤其是在察查司里头,有人要动歪心思,你别犹豫,立马直接去寻陆判官禀报!
务必要保住高阳的性命!’您听听,崔大人对您可是上心得很啊!”
我心中巨震!原来如此!
老崔之前的无意之举竟为我埋下了这样一道保命的护身符!
难道这就是所谓“奇点”的被动技能?
而且,听王老三这口气,“直接去寻陆判官”,这说明什么?
说明老崔和陆判的关系,好到了可以让底下人在紧急时能直达天听的程度!这绝非普通的同僚之交!
“所以……你刚才一看情况不对,就直接去敲了陆判官的门?”我顺着他的话问道。
“那可不!”王老三一拍大腿,“额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冲进陆判官的值房,噗通就跪下了,俺说‘判官大人不好了!
苏提辖带人进了高爷的牢房,看着像要下黑手!’您猜咋着?”
王老三模仿着陆判当时的语气,“陆判官一听,‘腾’就站起来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只说了句‘崔珏这个老东西,尽给老子找事!’,然后……然后您就都知道了。”
崔珏这个老东西……尽给老子找事……
这话听着是埋怨,里头透出的,却是那种可以互相兜底、甚至互相“擦屁股”的过命交情和不言自明的信任!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
之前所有的疑惑、猜测,此刻都串联了起来,变得清晰无比。
这不是简单的公务救援,这是一个围绕着我展开的、盘根错节却又精准无比的人情与权力网络。
我欠下的,何止是陆判一次出手?我欠的,是老崔一份沉甸甸的、从始至终的庇护之恩,是卢挺那份不计利害的兄弟情义。
甚至……还有眼前这个看似卑微的小功曹王老三,那份冒着风险传递消息的义气。
身上是冰冷的石榻,窗外是王老三那张朴实的、带着关切的脸。
虽然仍身陷囹圄,但我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暂时是过去了。
接下来的,将是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
而这一次,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我的命运,已然和这些名字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谢了。”我看着王老三,郑重地说道。
王老三憨厚地笑了笑,摆摆手:“高爷您客气啥,都是额该做的。您踏实歇着,外面有额……有陆判官和崔大人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