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司衙门_醒松说梦些【完结】(76)

  感动像温热的潮水,漫过冰冷的魂体。

  我张了张嘴,想道谢,却觉得任何言语都苍白。

  最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只有街头的车马声喧嚣。我小心地将那《小造梦心法》折好,贴身收起,心里却莫名地想到了另一个人。

  看着卢挺依旧有些不太自然的表情,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我试探着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对了,说起这个……你跟小唐……最近还好吧?”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卢挺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下,刚刚那点不自然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层更深的、难以掩饰的黯然。

  他嘴角努力想扯出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他方才那般执着于劝我“把话说清方能解脱”,那感悟如此真切,恐怕不仅仅是为我发的。

  这傻哥们自己,分明也正被某个人、某段关系困着,求一个“说清”而不得。

  这念头让我心里发沉,追问道:“怎么了?”

  他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就……还那样呗。”

  “那样是哪样?”我逼问了一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

  就在我准备岔开话题时,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就在最近这七八天(阴司日),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人,不来阴司了;

  我试着用一切法子联系她,发出去的信息都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高阳,你说……是我哪里不够好吗?”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不等我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平时都好好的,对我笑,跟我说话,关心我冷暖。可只要……只要我的话头稍微往深里走一点。

  比如,问问她以后有什么打算,或者……或者确定关系,她立马就能把话题岔开,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要么就干脆不接话……一次两次我没在意,可次数多了……高阳,我再傻,也感觉出来了。”

  他看着我,眼神像个迷路的孩子:

  “她心里……好像有堵墙,我每次觉得靠近了一点,那堵墙就又厚了一分。

  高阳,你告诉我,是我不够好吗?是卢家不够显赫?还是我这个人……真的太无趣了?”

  听着他的话,魏薇那张曾让我无比眷恋又最终带来无尽寒意脸,和唐晓雪模糊的影像重叠在一起。

  我太熟悉这种“若即若离”了,这根本不是害羞或矜持,这是一种精准的……控制和疏离。

  她享受着卢挺带来的好处和温暖,却从不给出任何承诺,把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我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苏锡那张阴鸷的脸和唐晓雪存在的关系,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

  真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都在颤抖。我能告诉他吗?

  看着卢挺那双充满痛苦和自我怀疑的眼睛,那里面有着世家子弟罕见的纯挚。

  我喉咙发紧,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我伸出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哥们儿……”

  我停顿了一下,迎着他期待答案的目光,狠下心,一字一顿地说:

  “她不适合你。”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卢挺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

  街道的喧嚣依旧,却仿佛与我们隔了一层无形的膜。

  我们俩,一个阴司逃犯,一个世家公子,站在人来人往的阳间街头,中间却隔着一段无法言说的、冰冷刺骨的真相。

  而青羊观的飞檐,已在望了。

  第55章 脸着地

  眼见青羊观那气派非凡的山门和熙熙攘攘的香客就在眼前,我甚至能隐隐“看”到那朱漆大门上两位门神爷散发出的、让魂体本能感到敬畏和不适的煌煌正气,像两道无形的火墙,拦住了所有不洁之物的去路。

  我立刻停下脚步,拽了一把还东张西望的卢挺,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行了,卢兄,就送到这儿吧。前面就是龙潭虎穴,我自个儿去闯。你赶紧的,趁苏锡那边还没反应过来,立刻回阴司去!”

  卢挺被我拽得一趔趄,扭过头,那张俊脸上写满了“你过河拆桥”的夸张表情。

  他努了努嘴,指向那香火鼎盛、正神威压弥漫的正门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森”,却也点出了最现实的问题:

  “我的高大人呐,您老人家雄心壮志是好的,可您想好怎么进去了吗?就您这身阴司官袍,瞒瞒寻常鬼差还行,想瞒过里头坐镇的正神和护法灵官?

  嘿嘿,您要是好声好气通报,人家不让你进,那顶多是吃个闭门羹;

  可要是沟通不善,被哪位脾气不好的尊神顺手给拿了,再一道符箓发回咱们酆都察查司……那可就崴泥了!

  到时候,咱俩可真就得在牢里作伴,一起唱《铁窗泪》了!”

  他这番恐吓,像冰水浇头,让我发热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

  这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句句诛心了?

  我暗骂一句,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到了点子上。

  我现在的身份,尴尬至极,即便是官差,这正神道场青羊观,能不能进得去也未知之数。

  我心里乱成一团麻,没好气地瞪着他:“那你说怎么办?你有办法?”

  卢挺双手一摊,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分明是“这下你撵不走我了吧”的得意。

  他凑近些,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办法嘛,总比困难多。

  俗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你现在把我赶回去,你连这观门朝哪开都搞不清楚,咋找那些藏头露尾的仙家?不如咱俩一起想折,好歹有个照应。”

  看着他这副赖定我的架势,我是一脸黑线。

  可细一想,他娘的,这小子说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我现在是两眼一抹黑,强闯是自投罗网,没个熟悉情况、又能在外策应的人,确实寸步难行。

  让他就这么回去,万一我在里面真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回阴司……似乎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了。

  “行吧!”

  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算你狠!暂时让你跟着!但说好了,找到仙家,问明情况,你立马给我滚回阴司!”

  “得令!”卢挺眉开眼笑,仿佛得了天大的好处。

  既然决定一起行动,我俩便不敢再在正门附近逗留,像两个真正的幽魂一样,悄无声息地绕着青羊观高大的红墙开始转悠。

  这道观占地极广,香火鼎盛,前门人声鼎沸,后墙根却是一片冷清。

  我们鬼鬼祟祟地摸索了半天,别说狗洞,连条缝儿都没找到,墙壁滑不留手,还隐隐有一层屏障,显然被高人设下过禁制。

  绕到道观后身一处更为偏僻的角落,只见墙根下零星摆着几个地摊。

  一个挂着“铁口直断”破布幡的老头正打着瞌睡,幡子脏得看不出本色;旁边还有个卖劣质香烛符箓的妇人,也是无精打采。

  这萧索景象,与前面的热闹判若两个世界。

  我看着那“铁口直断”的招牌,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诞感,低声对卢挺苦中作乐道:

  “啧,卢兄,你说我是不是该找这位‘半仙’算一卦?看看我高阳今年到底是冲撞了哪路凶神?

  怎么这霉运从阳间走到阴司,又从阴司追到阳间,现在居然混到要蹲在道观后墙根儿底下吹冷风?”

  卢挺闻言,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肩膀耸动,用气音儿回我:“快得了吧你!就这些江湖骗子?

  他们要有那真本事,早算出来今天墙角有俩阴司的官儿在打他们摊前路过,赶紧收摊避祸了,还能在这儿打瞌睡?”

  就在我俩像俩找不到家的野鬼,躲在墙角阴影里互相挤兑、苦中作乐的当口。

  许是我俩这鬼祟行径和身上与生人迥异的阴气,终于触动了道观的防护禁制!

  只听一声并非响在耳边,而是直接震荡在魂魄深处的低沉喝问,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尔等何人,胆敢在此窥伺玄门清净之地!”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猛地从道观院内压下!

  紧接着,一道模糊的、周身流淌着淡金色光华的虚影,自墙内缓缓升起,悬浮于我们头顶半空之中!

  那物似蛇非蛇,身形悠长,通体仿佛由光芒凝聚,覆盖着细密的光鳞,头颅部位有未成形的角状凸起,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如同冰冷的宝石,死死锁定了我和卢挺!

  它散发出的气息,并非纯粹的杀意,却带着一种涤荡污秽、镇压邪魔的神圣威严,压得我魂体发沉,周身官袍的聚阴效果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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