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知道堂口被袭前,他们到底发现了什么,还有没有更关键的线索。只是不知道他们这些家伙藏到了哪去。”
卢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带着点卖关子的得意:“仙家们啊……嘿嘿。”
我愣了一下,看他这表情,心里一动:“你有消息?”
卢挺凑近些,压低声音,那语气里的意味耐人寻味:“你猜猜,我舅舅……为啥非得那么晚才去见你?”
我瞳孔微缩,瞬间想到!老崔!他已经掌握了仙家的动向!
他的晚到,是为了把这些重要的人证先攥在手里,然后才能后发制人,拿到最大的主动权!这老狐狸!
“那,他们在哪儿?”我直接问道。
卢挺却不直接回答,反而抛回来一个问题:“考考你,高大人。咱阴差在阳世行走,勾魂的,查案的,有哪些地方是轻易不能靠近的?”
我皱起眉头,飞速思索。
阴差属阴,阳间某些地方确实存在天然克制……
“是……供奉正神的庙宇道观?尤其是那些传承悠久、灵验显赫的?”
“对喽!”卢挺一拍大腿,“就是这些地方!这其一嘛,自然是属性相克,正神属阳,咱们这阴气森森的,撞上人家那煌煌神光,能有好果子吃?”
他顿了顿,嘲弄意味更浓了:“这其二嘛,嘿嘿,就是统属不同,人家门槛高啊!咱们阴司的票子,到了人家地界,不好使!
你想进去查个案、问个话?
嘿,得先在外头恭恭敬敬递上拜帖,说明缘由,等着里头的大爷们心情好了,准你进去,那还得看人家脸色,问一句答半句。
更多时候啊,是咱们把线索递过去,求爷爷告奶奶,盼着人家‘协查’。
完了给你一份不痛不痒、擦过屁股都嫌硬的回文,就算交代了。
想直接进门?门儿都没有!那真是脸难看,事难办,比咱们酆都城隍庙门口那石狮子还难说话!”
我更加疑惑:“那仙家他们……”仙家虽不是阴魂,但也属精怪之流,按理说也对这种地方敬而远之才对。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
卢挺嘿嘿一笑,“说起来,这帮修炼成精的畜生,鼻子最是灵滑。
躲过焦晓龙那次的突袭后,你猜他们钻哪儿去了?就躲在省城西边,那座香火极旺、据说挺灵验的‘青羊观’里!”
“青羊观?”我吃了一惊,“他们怎么进得去?不怕里面的道长和护法神灵?”
“按理说是怕的。”
卢挺解释道,“但你别忘了,大王庄那晚,天兵执法,那金锏的煌煌正气虽让他们受伤,但也被他们吸纳炼化了。
虽说微不足道,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煌煌正气’,说不定就是凭着这一丝气息。
让他们侥幸得了那观里某位尊神的默许,能躲在某个角落苟延残喘。”
原来如此!因祸得福!那一丝天兵带来的“正气”,竟成了他们的护身符!这其中的因果机缘,当真玄妙。
“那就去去青羊观找到他们!”我立刻下定决心。
“我跟你一起去!”卢挺马上接口,语气带着跃跃欲试。
卢挺的提议让我心头一紧。
同去?绝对不行。
我看着他,此刻的轻松反而让我心里的愧疚像藤蔓一样绞紧。
他已经为我做得太多,私放重犯、对抗上峰,这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一旦事发,后果不堪设想。我不能再让他陷得更深了。
“卢兄,”我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得回去。”
我必须把最现实的利害摆在他面前,这既是为他好,也是……一种自私的解脱。
“你想过没有,苏锡现在就像条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死死盯着咱们!
你一个稽查司副提辖,长时间不在其位,会让他生出不必要的怀疑,这反而是把咱们俩都架在火上烤!”
这话是事实,但只说了一半。
更深的恐惧是,阳世对我们而言处处危机,卢挺跟着我,若真遇上焦晓龙布下的罗网或是其他凶险,我未必护得住他。
这份担忧,我无法宣之于口,那会显得我既无能又懦弱。
而最让我如鲠在喉,几乎不敢去触碰的,是那个名字——唐晓雪。
只要我们在一起时间久,若是一旦提到她……之前就因为她,我们几乎兄弟反目。
那个更残酷的真相——她与苏锡的私情。我该怎么对卢挺说?
不说,是欺骗兄弟;说了,无疑是亲手碾碎他心中最后一点念想,甚至可能激得他做出不理智的事。
我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唯有分开,才能暂时避开这个让我无解的难题。
这些翻滚的思绪堵在胸口,让我接下来的话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听我的,回去。回到稽查司,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该干嘛干嘛。你在阴司稳住,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万一……我是说万一我这边真出了事,你在里面,好歹……好歹还能周旋一下,给咱们……留条后路。”
我说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出我话语里那些无法言明的私心和沉重如山的愧疚。
“那……那我送你到青羊观就走,你目前没有玉符引路,自己去也不方便。”卢挺眼神坚定的说道。
我听了他话,也是无奈:“送我到观外,你就必须回去。回到阴司,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该干嘛干嘛,千万稳住。”
卢挺听了,沉默片刻,有些不甘地咂咂嘴:
“啧,跟你一起办事是挺有意思的,比在司里有趣多了……行吧,听你的。”
他脸上那点遗憾不似作假,让我心头一暖。
这傻哥们。
阳间的日头到底比不得酆都城的“鬼火”阴灯,晒得我这身官服下的魂体都有些发飘。
亏得这身皮是件法器,帮我聚拢着阴气,不然光天化日之下,怕是要变成“油炸鬼”。
卢挺走在我旁边,眼神却时不时往我这儿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手指在袖子里摸摸索索,活像个偷藏了糖又怕人知道的小儿。
“我说卢兄,”我实在被他这扭捏劲儿弄得浑身不自在,停下脚步。
“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还跟我这儿演什么深闺大小姐?”
卢挺被我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瞪我一眼,随即又像是下定了决心。
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都磨毛了的纸,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喏!给你的!”
他语气硬邦邦的,眼神却飘向别处,耳根子似乎有点泛红——当然,鬼是看不出血色的,但那窘迫劲儿错不了。
我莫名其妙地接过这张纸,入手微沉,上面用朱砂画着些繁复异常的符文,结构精妙,隐隐有灵光流动,绝非凡品。
我展开一看,开篇几个古篆小字就像烧红的针,扎得我眼窝子一热——《小造梦心法》。
这……这是判官级造梦术,是不传之秘!虽只是入门篇,但正是我之前很长一点时间梦寐以求想窥得一二的东西!
有了它,引导凡人浅层意识、甚至构造一个幻境空间,已非难事!
我猛地抬头,看向卢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你也敢弄?不要命了!”
卢挺梗着脖子,强作镇定,但语气里的心虚藏不住:
“你……你管我从哪儿弄来的!横竖不是偷的抢的!是……是正当渠道!”
他见我还瞪着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那天在造梦局,我看见你……看见你跟你那……前女友见面的样子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高阳,我知道那是你的‘殇’。七年,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有些话,没说开,就成了心里的疙瘩,堵着你的前路。我就想着……
他这次的话顺了不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诚恳:
“这造梦法你一直想要。等眼前这关过了,若有机会……你用这法子,跟她好好见一面,把该说的说了,该问的问了。
成了,是了却一桩心事;不成,也算是个了断。总强过现在这样,自己熬着自己。”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又恢复了点平日的模样,试图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当然,现在官司缠身,不是时候,我就先给你备着……万一,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他这话说得字字砸在我心坎上。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指尖都在发颤。
这傻哥们……他竟把我看得这般透。
我为了查案,为了活命,几乎把前尘旧事压在了魂体最深处,不敢触碰。
他却觉得,那才是我最大的症结。他甚至觉得,我应该去“谈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