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唐晓雪在看到是卢挺拽自己后,则从一开始被人拉扯的惊慌,慢慢变得“任由”,再慢慢变得冰冷。她就那么被拽着走,也不反抗也不言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能“拿准”眼前的男人伤害不了自己一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一条基本看不见人的小巷出现在了眼前,过人高的砖头水泥,把这小巷围成了U型,除了墙角处几处的便溺,似乎还真是一个适合说私话的场所。
“孩子是谁的?”卢挺转过身体,放开手后开门见山的问道。
“你怎么没在阴司当值,来这做什么?”小唐的眼睛盯着卢挺那压低的眼神,好似许久未见的朋友般说道。
“我问你孩子是谁的?”卢挺语气加重,眼皮也压得更低。
“在我的肚子里,当然是我的?”唐晓雪嘴边带着浅笑,眨巴着灵动的大眼睛,还是那么娇俏嫣然。
“那我换一个问题,孩子的爸爸是谁?”卢挺双手环抱,语气依旧。
这话好似踩到了猫尾巴,唐小姐的美眼一翻,立马变脸道:“不关你事。”
说完转身就走。
卢挺随之拦在其前,唐小姐立马换个方向,卢挺再拦,他们两个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三五次之后,唐小姐没了耐心,吼道:“你要干什么?”
“我要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卢挺甚至有些目眦欲裂。
“神经病!让开。”小唐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想快速的结束这次谈话。
卢挺不为所动,颇为倔强的继续拦着。
但…唐晓雪忽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便停下了无谓的左右闪躲。她站定,微微仰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直视着卢挺的眼睛。
“你拦着我,一次又一次,到底想得到什么答案?或者说,你想以什么身份,来问这个问题?”
卢挺呼吸一滞,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身份?他以什么身份?追求者?爱慕者?还是一厢情愿的……恋人?
“我承诺过你什么么?”小唐不饶人的连珠发问:“我说过要和你在一起吗?我们……确定过什么关系吗?”
卢挺被怼的一时语塞,他可能在心里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就是没想到唐小姐用搬出这种逻辑来。
而我一瞬间,好像全都明白了。唐小姐之前的若即若离,那些俩人私下的亲昵接触也许并非没有真情。而戛然而止的疏远,根本是一种极其精明的风险管理。
卢挺对她而言,从来就不是唯一选项,而是一个性能优良、随时可用的备选方案。
她对自身的定位十分清楚,她时刻都在为自己留的有后手。她跟她的情郎的关系不正常她比谁都清楚,她不知道这种关系能维系到哪天。如果真有完蛋的时候,那卢挺就能顺利上位,甚至无缝连接。
但如果发展像今天这样——她怀孕了,那就意味着她与情郎关系无法终止。
那对卢做切割的时候,她就占了“理”。一句“我没承诺你什么吧”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这份算计不可谓不深。
唐晓雪的这几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她没再看卢挺一眼,转身,抱着肚子,径直走出了巷口。
没回头。
卢挺僵在原地,脸上一片死灰。
他死死盯着她消失的地方。
我没说话。
这个时候,任何声音都是噪音。
时间像是冻住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仪式般地,低下头,开始整理自己刚才被扯乱的衣袍。
抚平领口,捋了捋衣服,动作很慢,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精准。
整理完毕,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了愤怒,也没有痛苦,只剩下一种被抽干了的平静,静得吓人。
他看向我,喉咙沙哑地滚出两个字:
“走了。”
我点头。
他转身,迈步。
脚步起初有些飘,但一步比一步稳,脊梁挺得异常笔直,像一根被强行楔进地面的标枪。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鲜衣怒马、会笑会闹的卢家公子,被留在了这条死巷里。
走出去的,是个男人。
第60章 二位意欲何为?
我和卢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的走着,我们彼此无话,就那么默然的走。
他是不想说,而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不知道这种情况持续了具体多久,只是走着走着,周围开始变得寂静。
寂静,本该抚慰人心,此刻却酝酿着无声的杀机。
——变故,起于无声。
没有预警,没有风声,甚至没有法力激荡的波动。只是周遭的景色,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一种感知上的剥离,仿佛一层透明的、粘稠的膜悄然覆盖了方圆数十丈。
阳光依旧透过枝叶洒下光斑,但失去了温度;鸟鸣依稀可闻,却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结界!”我心头大惊,魂体本能地绷紧。这不是攻击性结界,而是禁锢与隔绝类的。
我们以前经历过。749的人?他们怎么找上来了?
“卢兄!小心了!”我厉喝一声,试图用声音惊醒卢挺。
但话音出口,却显得缥缈而不真实。
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融化。
黑色的沥青路变成了我和魏薇婚礼上铺着的、崭新的地毯;斑驳的树影化作了酒店宴会厅顶部旋转的、洒下碎金般光点的彩灯球;远处道观的飞檐,变成了司仪台上用粉色纱幔和塑料花扎成的拱门。
音乐是优雅的《婚礼进行曲》,流淌在宴会厅每个角落。宾客们衣香鬓影,低声谈笑,举杯致意,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我穿着剪裁极致合体的定制西装,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魏薇一袭奢华婚纱,头纱下的脸庞光洁完美,她挽着我的手臂,笑容温婉,姿态亲昵。
婚后的日子,更是蜜里调油。还生了个漂亮得像个年画的儿子,眉眼像她,鼻子嘴巴像我,集合了父母所有的优点。
三个月会翻身,六个月能坐稳,八个月含糊地叫出“爸爸”,一岁就能摇摇晃晃扑进我怀里。
他从不无故夜啼,生病也少,聪明伶俐,是小区里人见人夸的“别人家的孩子”。
每到下班回家,他总会跌跌撞撞跑来,伸出藕节般的小胳膊要抱抱,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回来啦”,那一刻,心都能化开。
我妈和魏薇处得如同亲母女。周末家庭聚餐,厨房里传出的是她们一起研究新菜式的笑声;我妈会给魏薇买她最爱吃的点心,魏薇会记得给我妈买舒服的羊绒衫。
她们一起逛街,一起追剧,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我妈常拉着我的手说:“小薇这孩子,真是咱家修来的福气。”而魏薇,则会依偎在我妈身边,笑得眉眼弯弯。
家里永远窗明几净,饭菜可口,充满了鲜花的香气和孩子的笑语。
这一切的一切,让我倍感幸福,让我沉溺其中不能自拔,可偏偏每在忙碌间隙或者独处之时,让我隐隐的觉得不安。
直到某个周末傍晚,夕阳给家里洒满金光。
儿子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客厅里玩着玩具,魏薇端来水果,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切都完美得如同广告片。
“高阳,”她轻声说,声音柔美,“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笑了笑,习惯性地想去揽她。
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像一根针,猛地刺破这完美的气泡:
“我爱你,”她凝视着我的眼睛,语气无比真挚,甚至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圣洁的光芒,“我永远爱你。”
……永远爱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混沌的脑海。
她……从来没说过“永远”。
恋爱时没有,甚至在最甜蜜的时候也没有。魏薇是现实的,她的爱意表达总是带着条件,带着衡量,带着“我们现在很好”的此刻,却从不承诺虚无缥缈的“永远”。
她说“喜欢”,说“在一起”,说“好好过”,但“永远”?这个词太沉重,太绝对,不符合她的性格。
幻境在试图给我最极致的甜蜜,却恰恰暴露了它最根本的虚假。
它模拟出了完美的魏薇,却模拟不出那个真实的、带着些许自私和精明的魏薇。它给了我渴望的一切,却给不了那份带着瑕疵的真实。
在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完美无瑕、说着“永远”的魏薇,我没有感到幸福,反而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讽刺。
是啊……我这样的一直不怎么走运的人,怎么会配拥有“顺遂”这种东西?又怎么会遇到一个承诺“永远”的人?
这根本不是我的造化这是骗局。
伴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那完美的客厅,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儿子,如同退潮般迅速模糊、消散。剧烈的眩晕感袭来,魂体仿佛被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