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苦笑。
龙君未再看我,光影淡去,余音袅袅:“棱角磨一磨,未必是坏事……”
我站在原地,望着卢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更沉重的担子压的我长叹一声。
孤身一人,前路茫茫,我得赶紧琢磨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
可还没等我把思绪理出个头绪,小径那头就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去而复返的卢挺,脸色煞白,眼神里是见了鬼似的惊恐,跌跌撞撞地又冲了回来!
“卢兄?你怎么……”我心头一紧,迎上去。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吓人,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看见什么了?”我反手握住他,连声催问。
能让这位世家公子失态至此,绝非凡事。
卢挺喉咙里“咯咯”作响,仿佛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咽喉,憋了足有好几息,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变形:
“小……小唐……在前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坏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唐晓雪?
她怎么会在这里?
青羊观?!
我强压下瞬间翻腾的惊疑,面上努力绷着,甚至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故意用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说:
“唐晓雪?你……不是好久没见她了吗?在这儿碰上不是挺好?瞧把你给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这故作轻松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卢挺强撑的镇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里面充满了震惊、恐惧、茫然,还有一丝极其尖锐的痛苦,他死死盯着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灵魂深处挤出后半句:
“她……她大着肚子!!!”
短短六个字,像六道惊雷,劈头盖脸砸下来。
我还没从这冲击里缓过神来,卢挺已经像头被激怒的公牛,反手死死抓住我手腕,拖着我就往回走。
他力气大得吓人,身体都隐隐在发抖,我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只能跟上。
“等等!卢兄!你冷静点!”我试图劝他,声音发紧。
可卢挺置若罔闻,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额角甚至暴起了青筋。
他哪还有半点平日世家公子的从容,整个人被一种混杂着恐惧、震惊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急切攥住了。
我们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刚才那个能瞥见青羊观前庭与外部山道连接处的岔路口。
卢挺猛地刹住脚步,拉着我躲到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树后,手指颤抖地指向观门方向,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就……就在那儿……刚出来……”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屏息望去。
青羊观朱红色的正门庄严肃穆,门前广场上香客已比午间稀少了许多。
只见一个穿着素淡棉麻长裙、外罩一件宽松针织衫的身影,正缓步迈出高高的门槛,小心翼翼地下着台阶。
她手里确实提着一个青布包裹,像是刚从观里请的经卷或符水。
午后偏斜的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老长,看上去竟有几分单薄和……落寞。
是唐晓雪。
她微微低着头,步履不似从前那般轻快,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沉重和谨慎。
微风吹过,拂动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和宽大的衣摆,就在那一刹那,布料贴身,清晰地勾勒出腹部圆润隆起的弧度。
即便我心里早有准备,甚至阴暗地期待用这真相来斩断卢挺的执念,可亲眼见到这活生生的、无法作伪的孕相,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还是瞬间窜遍我的魂体。
这冲击太直接、太具体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用最拙劣的借口去掩盖这刺眼的现实,仿佛这样就能安抚身边即将崩溃的卢挺,声音干涩地脱口而出:
“吃胖了吧?”
话音刚落我就后悔了,这借口蠢得连我自己都不信。
身旁的卢挺猛地一颤,像是被我这句蠢话刺痛了最后一丝侥幸。
他霍然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是滔天的痛苦和一种被侮辱了智商的暴怒,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放屁!”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伸手指着远处唐晓雪那即便穿着宽松衣物也遮掩不住的、轮廓清晰的孕肚,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嘲讽和尖锐的痛楚:
“谁吃胖了……能他妈单长肚子?!”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砸碎了我最后一点试图粉饰的幻想,也彻底撕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我讪讪的不敢搭话。
紧接着,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怎么会在这里?青羊观?对了,这观子香火旺,据说保平安最是灵验……她是来拜神的?拜的哪路神仙?求母子平安?还是求……心安?
看她那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与隐隐的不安,走几步便下意识地护住小腹的动作……我几乎能断定,她此刻前来,绝非闲逛。
多半是心里揣着事,揣着巨大的惶恐,才想来这香火鼎盛之地,寻求一丝渺茫的庇佑,或是洗刷某种罪孽感。
这女人……看来这“喜”,也未必是她心甘情愿、或是能坦然承受的。
这念头让我心头涌现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但随之而来的,是我心里的一个更惊悚的念头——苏锡!他是鬼差,是阴魂!而小唐是活人!
若真是苏锡的种……那这算什么?阴阳结合?以前读书的时候,倒是在书上看过鬼神结合能生下孩子,据说孩子生下来就没有影子,可这么想的我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鬼……鬼和人……能生孩子么?”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恨不得缝上自己的嘴!
只是没想到这话落在卢挺耳中,却是另一重意思。
他没有看我,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头,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不是我的……我们……还没到这一步。”
“还没到这一步……”这话信息量在我看来有点巨大,没到“这一步”,那到底到了“哪一步”?
不禁让人浮想联翩,卢挺这傻小子,竟用如此斩钉截铁的方式,划下了一道血淋淋的界线。
这道界线的背后,算是变相承认了那种他曾以为触手可及的温存,与她始终固守、不容逾越的藩篱。
或许那些欲言又止和那些看似亲昵却又总在关键时刻戛然而止的触碰……此刻都有了残忍的答案。
小唐给了他足够的希望,让他沉溺,却又牢牢把守着最后的关口,将他置于一种“似得非得、求而不得”的煎熬之中。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此刻想来,何其精准,又何其……残酷。
然而,卢挺的茫然只持续了极短的片刻。那双眼睛里,痛苦迅速被一种被欺骗、被羞辱的暴怒吞噬。
世家公子的骄傲、长久以来的真心,在此刻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我得去问清楚……”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执拗,抬脚就要从树后走出去。
“卢兄!”我再次死死拽住他,几乎是用尽全力,“你要干什么?让她一个孕妇,怎么回答你?!你问不出什么的,非要闹得不可收场吗?!”
“不可收场?”卢挺猛地甩开我,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观门方向那个缓缓前行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压抑着咆哮。
“我还要怎么收场?!高阳!你告诉我!我像个傻子一样找了她多久?等了多久?结果呢?她躲在这里,怀着不知道谁的种!你让我怎么冷静?!我今天必须问个明白!现在!立刻!”
他的理智已然被汹涌的情绪冲垮,世家子的教养和体面在此刻碎了一地,只剩下一个被背叛的男人最原始、最激烈的愤怒与不甘。
“让开!”他低吼一声,不再看我,猛地拨开枝叶,像是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困兽,决绝地朝着山道下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身影,大步冲了过去。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决绝的背影,知道一切劝阻都是徒劳。那种从云端跌入深渊的剧痛,足以焚毁一切。
我只在他身后,用尽力气低喊了一句,不知他能否听进:“……问可以!但是……给自己……也给她……留点余地!”
卢挺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僵硬地挺了挺,仿佛用最后一丝力气撑起那早已破碎的尊严,然后更快地追了上去。
卢挺冲动的冲了过去,也不搭话,直接从后面不由分说拉起小唐的手就往人少的地方走。
这是一个人下意识的行为,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阴魂,凡人是看不见他的,而唐晓雪此刻被他牵起的手,在周围人看来,像一个无实物表演的艺术者,在表演被人暴怒的牵走往前走。
我知道,这件事,我没有掺和的份,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两个人,并且在卢挺做出过分的事之前,不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