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阳间的风穿过我重伤未愈、失去庇护的魂体,感觉比来时更清晰,也更无关了。
心里那片灼烧了很久、属于“过去”的荒原,仿佛终于被一场冷雨浇透,火熄了,露出下面坚实而冰冷的土地。
“走吧,卢兄。”我对着一直默默守在远处、担忧看着我的卢挺说道,声音平静,“该回去了。前路漫漫,咱们……还得继续赶路。”
我的背影离开这片阳光下的草坪,走向属于鬼差高阳的、未卜的阴霾长路。
身后的人间烟火,渐行渐远,终成背景。
第68章 孤注一掷
酆都城的阴风,到底和阳间不同。
吹在身上,不再是那种隔靴搔痒的钝感,而是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类似水银般的质地,冰冷,却隐隐有滋养魂核的效力。
穿城门洞时,那股无形的阻力又来了,比以往更滞涩,像穿过一层半凝固的胶。
我知道,这是彻底断了与阴司大阵勾连的后遗症——我不再是“自己人”了。
我心里门清,但随即想起一事,便问卢挺道:
“龙君前辈他……”我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这酆都的阴脉,对他……可有用?”
卢挺脚步未停,低头看了眼臂弯里的光团,冷峻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一瞬,声音也压低了些:“有用。一进酆都城,我就感觉到了。
官袍的符咒在自行吸纳阴气,转化之后,丝丝缕缕地渡给前辈。虽然慢……但比在阳间时那种无根飘萍的样子,好了太多。
前辈的龙魂本源虽强,消耗也实在太巨,非朝夕可复。但至少……魂基稳住了,在一点点吸纳修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笃定:“阴司大阵对一切合乎规矩的阴魂鬼物都有滋养之效。
前辈虽是龙神,但此刻本质也是魂灵……这酆都城的根基阴脉,于他正是大补。只是需要时间。”
我听着,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稍稍松了一丝,稳住了就好,稳住就好!
伸手去摸了摸卢挺的官服,并顺手摘下他衣服上的一个物件。
想起这位曾经威严莫测、谈笑间镇压强敌的龙君,为了护住卢挺,为了带他破开那该死的“蜃楼”,又在最后关头帮我剥离李教授的肉身,几乎燃尽了自己。
如今这般孱弱地蜷缩着,靠着后辈的官服和这阴司的根基之气续命……我心里那点因为连累他而产生的歉疚,沉甸甸的。
卢挺继续架着我走,几乎是用尽全力托着我在走。
世家公子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迷茫或冲动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不断观察和计算的锐光。
他成长了,在“蜃楼”那扭曲的时光里,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被硬生生催熟了。
“高兄,撑住,就快到了。”他低声道,声音平稳,“你这状态,官服失灵,与大阵断联,已是瞒不住了。衙门那边,怕是已经得了信儿。”
我没接话,只是将更多的重量倚在他身上,借着他的力,在酆都鬼影幢幢的街道上艰难前行。
魂体的剧痛在阴脉的滋养下稍稍缓解,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和“剥离感”,却越发清晰。
就像一棵被从土壤里硬拔出来的树,根须断了,哪怕泡在水里,也感觉不到生机,只有不断下沉的冰冷。
“得立刻去见我舅舅。”卢挺继续说着,思路清晰得让我陌生,“‘正神不附体’是铁律,但律法之外,未必没有转圜之余地。
舅舅他执掌生死簿,总该有……”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一个不那么“违规”的词,“……有‘解释’或‘暂缓’的权限。
至少,得先让他知道事情全貌,有个回旋的余地。你这身伤,也需要……”
“卢兄。”我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他停下脚步,看向我。
我靠着他,缓缓站直了些,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对我若隐若现投来异样目光的阴魂鬼差,最后落在卢挺那张写满担忧和决心的脸上。
心里那点算计,又泛了上来,带着熟悉的愧疚和更深的决绝。
“你说得对,是该让崔大人知道。”我挤出一个虚弱的、带着点“听劝”意味的笑,“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办这个事。”
我刻意压低了声音:“你忘了?咱们可是从察查司大牢里‘跑’出来的,这可是板上钉钉的越狱。拖得久了,这现成的一个‘逃犯’帽子扣下来,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卢挺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得立刻回一趟察查司大牢。”我看着他,语气凝重,“不是去投案,是去打探!去看看那泥人傀还在不在,牢里有没有异常动静,有没有人察觉。如果运气好,一切如常……”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卢大少花点银钱打点几个能用得上、信得过的‘朋友’……通融一二,再想办法,让那‘泥人’悄无声息地‘没’了,把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再送回去。
只要回到牢里,咱们这‘越狱’的事,就能当没发生过。否则,这始终是个悬在头顶的刀。”
我看着他眼中闪过的犹豫和思索,趁热打铁,语气更加“诚恳”:“你去打点,稳住后方。我这头……至于丢了官身这事,咱们先回大牢再从长计议不迟。
别忘了崔大人那,可是‘不知’我出来了!如果我跟你就以眼下这副德行出现,岂不是让崔大人为难?”
卢挺沉默了,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在判断,在权衡。
我知道,以他现在的缜密,未必全信,但他也清楚,我说的“越狱”程序问题,确实是眼下最实际的麻烦。
而且,他信任我,更信任我们之间的兄弟情义。
良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点了点头,眼底那丝疑虑被责任感和“分头行动效率更高”的理性压了下去:“高兄,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越狱的罪名必须摘掉,否则后患无穷。我这就回察查司,去摆平这件事。你……”
他看着我依旧苍白的魂体和黯淡的官袍,担忧之色更浓:“你这样子,能行吗?我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放心。”我拍了拍他的胳膊,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轻松点,“回了酆都,阴气滋养,我好多了。我自己会去寻个僻静地方恢复一下。等你消息。”
我又补了一句,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赶紧去吧,卢副提辖。别磨蹭,再晚点,告咱俩的状子怕是先递到阎罗殿了。”
卢挺终于被我说动,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嘱托,有担忧,也有一份共同承担的责任感:“高兄,保重。等我消息,千万别冲动,一切……我们一起扛。”
“好。”我点头,目送他转身,步履匆匆却坚定地朝着察查司方向而去。那背影,已然有了独当一面的沉稳气度。
忽悠走了。
心里的愧疚只泛起一丝涟漪,就被更庞大的、冰冷的决心淹没。
找他舅舅?
老崔或许有通天的手段,但“正神不附体”是写入阴司运行根基的铁律,是自动触发的程序。
就像电脑检测到病毒,自动隔离。
崔珏或许能把我从“隔离区”捞出来,但“感染”的记录抹不掉,官身丢了就是丢了。
找谁都没用。
我不能把他,再拖进这潭浑水里。
之前已经欠得太多。
我转身,朝着与繁华街区相反的、酆都城里那些阴暗、荒僻的角落走去。
随着脚步深入,周围的鬼影越来越稀,建筑也越来越破败,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尘封的味道。但这里的阴气,却更加精纯、浓烈,带着一种野性的、未被完全驯服的滋养力。
或许是因为靠近某些废弃的阴脉节点,或许只是单纯的“人”迹罕至。
我的魂体,在这浓郁阴气的包裹下,终于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
那种濒临散架的虚弱感在消退,剧痛化为绵长的钝痛,最后只剩下隐隐的、类似重病初愈后的空虚。
官袍依旧黯淡无光,与大阵的链接冰冷死寂,但魂体本身,总算重新凝聚起了一些力量。
差不多。
我找到一处半塌的、残垣断壁,走了进去。
里面空荡,积着厚厚的黑灰,只有角落里几簇幽幽的鬼火苔散发着微弱的光。这里足够偏僻,也足够安静。
我盘膝坐下(一个鬼魂做这动作有点滑稽,但能帮助凝神),深吸一口冰冷却醇厚的阴气。
然后,从贴身的、唯一还与我魂体紧密相连的暗袋里,掏出了那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纸。
《小造梦心法》。
卢挺给的。他说,等眼前这关过了,让我用这法子,跟魏薇好好见一面,把该说的说了,该问的问了,丁却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