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无常。
关,怕是过不去了。
人,刚才已经见过了,也无话可问了。
但这心法……现在有了别的用处。
我缓缓展开纸张,上面朱砂绘制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微光。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精妙的行气法门、凝神要诀,最终落在了最后、也是最核心、风险也最大的部分——“入梦”、“牵神”、“问心”。
不是简单的托梦。
是以施术者自身魂魄为引,强行讲对方魂魄拉过来,然后构建一个以施术者意志为主导的“幻境牢笼”,在其中对目标进行“审判”与“诘问”。
目标在梦中吐露的一切,都将如同亲口承认,烙印在梦境规则之中,成为最直接的口供。
孤注一掷。
刚才我让卢挺回察查司去探听和打点,其实也不全是忽悠。
我早晚都得回到察查司的大牢里去。
因为只有回去才能不在牵连他人,只是在这之前,我必须拿到一样东西——焦晓龙的供词。
他亲口承认的、关于“心安生物”、关于那邪药、关于转轮王、关于一切罪孽的供词。
然后用我偷卢挺的“执法记录仪”录下来。
有了这个,哪怕我死了,魂飞魄散了,这东西也可能有机会被有心人得到。
可能是卢挺,可能是崔珏,可能是任何还想维持这阴司最后一点公道的人。
有了这个,那些被我连累的人,或许……还有一丝指望。我欠下的情分,或许能稍微偿还一丝。
焦晓龙。你不是怕我吗?不是处心积虑要除掉我这个“业力奇点”吗?
好啊。不用你找,我自己来。
就在今晚,就在你的梦里。
让我们把一切,都摊开来。
我要你亲口,在你自以为最安全、最隐秘的梦境深处,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我现在,只是一个来找你讨债的孤魂野鬼。
用这最后的机会,用这条捡回来又注定要丢掉的鬼命,换你一个原形毕露,换一份可能扳倒你的铁证。
然后,我再自己走回察查司那间牢房。
是生是死,是炼魂还是湮灭,交给规矩,交给运气,交给造化。
我高阳,走到这一步,该还的情还在还,该见的人已经见过了,该放下的正在学着放下,没什么遗憾了。
我闭上眼睛,指尖抚过《小造梦心法》上最后那段关于“定位”与“链接”的复杂符文。
魂力按照心法记载的路径,开始缓慢而艰涩地运转。
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朝着某个既定的、带着浓烈业力与血腥气的方向,沉了下去。那气息我太熟悉了,焦晓龙,隔着阴阳,我也能嗅到你灵魂里的腐臭。
目标:焦晓龙。
方式:梦审。
代价:所有。
开始吧。
第69章 局中局
魂体的虚弱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我的意识,每一次涌动都让我几乎散形。
我蜷缩在角落,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的砖石缝隙里,仿佛这样才能抓住一点真实感,对抗那源自本源的虚弱和溃散。
《小造梦心法》的纸张就在眼前,上面的朱砂符文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光,像是一种诱惑,也像是一道催命符。
我把刚才从卢挺衣服上偷来的“执法记录”挂在自己身上,用魂力灌注,让他开机。
得快点……再快一点……趁着这点残魂还没彻底熄火。
扮成谁?扮成魏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否定了。
焦晓龙这样的男人对自己老婆到底能交多少底?
这是无法确定的,但是……他真正的心魔,他扭曲的源头,应该是他养父——李教授。
就是那个他既仰慕又背叛,既想拯救又想控制的老人。
扮成李教授,最能戳他心窝子。
而且,我刚“附身”过那具空壳,残留的感觉还在,模仿起来更有把握。
就他了!
“凝神…塑形…注入魂识印记…”我心念转动,残存的魂力被疯狂抽取,试图在虚无中构建那个形象,并以自身一缕分魂入驻,成为梦境中的“李教授”。
“呃——!”
就在雏形将成未成之际,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魂核深处炸开!
眼前骤然发黑,构筑到一半的梦境形象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瞬间溃散!
我闷哼一声,魂体剧震,差点从坐姿直接瘫倒。
我忘了,或者说,我下意识强迫自己忽略了一个事实——我现在的魂体,千疮百孔。
官袍失效,与大阵断联,本身就像漏了的破船。
强行施展“小造梦心法”这种需要精细操控和稳定魂力输出的法术,根本不现实。
我喘息着瘫坐在冰冷的断壁上,每一次魂力的起伏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不能急…不能急…我强迫自己冷静。
焦晓龙必须审,但这最后一搏,不能因为急躁而彻底报废。
我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勾勒任何形象,只是纯粹地引导周围浓郁精纯的阴气,一丝丝,一缕缕,如同修补破瓷般,渗入我残破的魂体。
这是一个缓慢到令人心焦的过程。
酆都荒僻处的阴气虽然精纯,但缺乏官袍的转化和引导,吸收效率极低。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外界是永恒的昏暗,我却感觉像过了几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大半天,也许更久。
魂体内那股灼烧般的空虚感和剧痛,终于渐渐平复,化为一种深沉的、绵长的虚弱。
能动用的魂力,十不存一,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动辄崩溃。
可以再试一次了。
我再次拿起心法,集中全部意念。
这一次,魂力虽然滞涩,但总算勉强推动起来。
我回忆着李教授病房里的气息,回忆着他肉身那种诡异的“生机”,回忆着焦晓龙看他时那种复杂无比的眼神……意念如同触手,朝着某个我无比熟悉的、带着浓烈业力与药水味的方向,艰难地延伸过去。
眼前灰色的废墟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搅乱。
各种杂乱的记忆碎片扑面而来——焦晓龙实验室仪器的滴答声,还有……一股更深层的、属于李教授书房的陈旧纸张和墨汁的气息。
成了!
我感觉自己像一滴墨,融入了这片混沌的记忆之海。
四周是破碎的光影和声音,我必须稳住心神,在这片混乱中,构筑一个“点”——李教授的书房,那个一切开始的地方。
念头刚落,周围的混沌迅速凝聚、塑形。深色的实木书架,堆满古籍和古怪器物的长案,午后阳光透过格栅窗投下斑驳的光影……场景成了。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是李教授常穿的那件旧羊毛衫,手上皮肤布满老年斑。
我,现在是“李教授”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魂体不适和内心的激动,用李教授那种带着学者腔调、却又因久病而有些气短的声音,缓缓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方向,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儿子诉说:
“晓龙啊……爸爸这些日子,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却总闪过以前的事……你总劝我用那个药,说能延寿……可爸这心里,始终不踏实啊……”
我刻意停顿,留下空隙,等待鱼儿上钩。
寂静。
只有书房老座钟的滴答声。
就在我以为失败的时候,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焦晓龙站在那里。
穿着剪裁合体的家居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恭敬。
但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锐利地在我脸上扫过,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
“老爷子,你总是想这么多。”他走进来,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欣慰,“我看您气色还不错,怎么又想起这些事了?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养。”
他叫我“老爷子”,不是“爸”。我心里有些异样,但随即释然,儿子在家叫自己爹老爷子也正常。
于是我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
“休养……唉……”我叹了口气,摆摆手,脸上露出混合着回忆和忧虑的神情,“晓龙,爸爸不是不信你。只是那药……‘心安’那边,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跟我说句实话,爸爸我也是搞研究的,这心里不弄明白,睡不踏实啊。你当初跟我说,能用生物技术提炼出‘先天胎素’?”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捕捉着最细微的变化。
焦晓龙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垂死的父亲,倒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他走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一个古朴的镇纸把玩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一项普通的商业投资:
“老爷子果然是搞研究的,任何时候都忘不了刨根问底。”他笑了笑,“没错,是‘先天胎素’,或者说,是模拟那种最本源生命力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