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不对不对。怎么还有谢观复的声音。
“哎哟,绣娘是个男的!”妈妈来回扭着腰指着电视机。
林庆的老花镜掉在鼻梁最下方,循声抬头,发言:“演的吧,男人会绣什么东西。”。
林昭然抬头,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差点掉地上。电视上正在播放苏市绣庄的《佛光》绣作,大面积的特写镜头后,落在了谢观复身上。摄影大哥由远及近地推到了谢观复地脸上,她僵住了,咽了咽口水,假装镇定地扒住腿上的电脑。
“这么大一幅画儿,也不知绣娘要绣多久啊。”
林昭然抱着电脑,屏幕边儿搁在下巴上悠悠回答:“十三个月。”
妈妈看她一眼:“你这睁眼说瞎话,给我报得精准咧。”
林昭然将膝盖抬高了一寸,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视屏幕。原来今日所见的《佛光》是赴欧洲艺术展的代表作,难怪这么大的阵仗。
这条新闻电视台是用了心的,记录了过去一年中谢观复的绣稿设计、拉线上绷、勾稿、配线、劈丝、刺绣,直至今日装裱的全部过程。
镜头偏爱他。
电视里的谢观复专注而淡漠,眉骨高耸,鼻梁优秀。他五官长得精致,皮肤更是比女人还细腻,一旦不说话,就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而若是投去探寻的目光,又要看到一双温顺的眼睛,好像刚才冷漠的感觉都是自己的错怪了他。高清镜头下,他脖颈的青筋,指节上的戒圈还有指尖劈丝的甲套,配着色泽华美的丝线,美得不真实,美得近乎妖孽。
“这小伙子长得也太帅了。”
林庆不屑:“娘娘腔。”
“看着是阴柔了点。”妈妈认真地评价道。
林庆忽然对昭然说:“哎,你最近不是往绣庄跑吗,这个谢观复你见到了吗?”
“啊,”林昭然啪得合上电脑:“没有!”
“问你一句,这一惊一乍的。”
“写方案呢,我先回房哈,你们电视声音太吵。”昭然抱着电脑,跳下沙发,右脚塞了两次拖鞋才塞进去。
她坐在床上,像是房间装了监控般,她心虚地偷偷舔唇。再次打开电脑屏,往搜索框里输入了谢观复。而与此同时,绣庄望园的三楼,搜索引擎的输入框里,输入了国华集团霍铮。
第19章
VIP包间坐落于高尔夫练习场的西角。
冬日正午的阳光中闪着细尘。霍铮眯眼将墨镜戴上,透过灰色的镜片,眼前的茵茵草地,仍是绿得如特效幕布般抓眼。
霍铮对待打球态度认真,穿了件白色的长袖POLO衫和卡其色裤子,鞋子也是正经的钉鞋。球杆扫过球,上杆、击打、收杆一气喝成,清脆的击打声已经预告了这个球的优越。隔壁打位席上的霍军摘下球帽,站在一旁,小小呼了声,好球。
霍军是这个练习场的股东之一。含四个打位的边角VIP包房常年给他们留着。父子俩平日除了公事鲜少交流,偶尔聊上两句日常生活也如例行汇报,一来一回的问答仿若机构代表的友好洽谈。但他们在这项运动上的热爱倒是出奇一致,年年刚开春就已经晒得黝黑,待天气转凉就隔三差五往练习场跑。一年到头要见一面好好聊点事,打球比家里吃饭还容易凑时间。
霍铮下了杆,脱掉手套靠在大沙发上喝水:“爸,上次和您说过,空个时间,和昭然爸妈一起吃饭”
霍军保持着屈髋姿势空挥,连挥了两次,等球以满意的弧度飞出去,他才放下杆子,坐回沙发。
“婚姻不是儿戏。”
霍铮接过服务生的湿毛巾,托递给父亲,说:“我以为你对昭然没什么不满意的。”
霍军擦了擦脸和脖子,向后靠:“当年你想留在英国的投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为了谈恋爱才回国,最后直接进国华。她的存在让你更快地接班,所以我没有干涉。但小林,还有她一家,我和你妈都说不上满意。这个年纪成家是应该的,但人,差了点。”
他忽然问:“小林还有个姐姐?我记得是和那个谁……”
“哦是,她姐姐和朱铭杰结的婚。九口镇那边的,做塑料花的生意。朱毅和钟倩夫妇跟妈关系也挺近的。”
“他们?”霍军面上没表情:“没什么近不近的。孩子生了吗?”
“生了一个儿子。”
霍军点点头,霍铮便接着交待:“她姐现在在家带孩子。听昭然说,等孩子送去学校,可能也会进朱家的公司。”
“林庆这两个女儿,配朱家是差不多。你再见见别的人吧。”
霍铮露出为难的神色:“再不结,我和昭然谈了快七年了。说不过去。”
“你什么时候那么磨叽了。”霍军开口:“这个年纪被女人着急催,是正常的。去见见新的人,如果都不喜欢,该结就结。有更好的,快刀斩乱麻,给小林多点补偿,耽误了别人的青春。还是太年轻啊,什么忠诚和守諾是男人在感情上最不重要的,关键是钱和女人要的脸面”
“但……”
霍父抬手阻止了他。
霍铮是霍军唯一的儿子。霍铮还有两个妹妹,年纪较他差了九岁。其中一位妹妹大了一个月,是霍父在外面和别人生了接回家养的。霍铮妈妈大度,对外只说是双胞胎,带在身边养大,一视同仁地送到了国外读高中。
霍铮只知道,外面的“那个人”从来没有露过面。霍父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但没有付出一丝一毫的代价,面子和里子都保住了。
当然,得益于霍铮的争气,也得益于霍铮妈的包容,这些年霍军在外有没有女人不清楚,但孩子是再也没有了。
“你明峰叔叔的女儿最近回国了,回来读博士。”他起身又回到了打位上,球被漂亮得击飞。
“白今今?她读博士?”
霍铮真是要笑了。
他和林昭然都见过白今今。印象不可谓不深。
几年前暑假聚会,白今今刚从美国回来,被她哥白翊带上跟霍铮他们一起打台球。林昭然见白今今染了一头粉色头发,还转头和霍铮咬耳朵,说自己也想染一个。而白今今平等地恨哥哥的每一位好友,以为昭然嘲笑自己,狠狠刮了她一眼,全程气鼓鼓地坐在角落里吃薯条。
起因是那年夏天,白今今闺蜜圈突然冒出来一个男生猛烈追求她。天降暖男的剧情,去哪儿下午茶都偶遇,车接车送,遇单必买,总之就是既阔绰又殷勤。
等这个笨蛋妹妹差不多快陷入爱河了,哥哥派人一查,有猫腻——学历是假的,父母信息不明,光有一家空壳公司装样。最要紧的是,这个忽然出现的年轻男人,跟自己身边的这个姐、那个姐都打过照面,而当他亲自询问时,所有相关人士讳莫如深,无一人肯细讲。
霍铮哥几个原还想打趣呢。结果那帮富家子弟当中就有人说,看着眼熟,而后,便怎么问也不再开口。这群插科打诨的二代们,在这档子事面前倒也不是吃素的,立即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什么天降爱情的戏码,恐怕是没落网的杀猪盘。
估计还是历史战绩可观的那种。
白翊一早当了家,做主直接切了白今今的生活费。每天将妹妹带在身边吃饭打牌办公。白今今哪里肯依,非闹着说是哥哥阻止她追逐真爱,又是翻墙,又是吞药。
最后等到了聚餐的地方,白今今开始开酒,两杯下肚,白翊绷着脸和大家道歉,令服务员撤掉了所有的酒。她开始口不择言地嚎啕大哭,质问他,明明不是自己的亲哥哥为什么要管那么多。
此言一出,四下鸦雀无声。这也算是那年夏天,他们圈子里的大事一件。据传最后是白家给引荐人付了笔费用——说是费用,威胁的封口费差不多,最后“暖男”,连人带号在苏市彻底消失了。
白家前年公司在港股上市,所以连带着这娇小姐也摇身一变,还读上博士了?霍铮按着太阳穴觉着头疼。
好在当年在场的各位,家家锅底都是黑的,见怪不怪之余,也难免觉着白今今恋爱脑有失体面。只有林昭然当时挽着他的胳膊,言之凿凿地对霍铮说,你看着吧,白今今也没多喜欢那个骗子,她这些年不会认真谈恋爱的。
霍铮说你才见一面怎么知道,白今今都闹绝食了。
林昭然热络地凑在他耳边八卦。气息热乎乎的。她说,白今今生气的根本不是联络不上骗子,她要想他,完全可以偷偷借钱打公用电话呀。她可以虚与委蛇地哄她哥哥,回美国后私下再联系就是了。她要死要活,就是生气她哥管她。
霍铮脑壳疼,只觉得白翊摊上这样的妹妹有够惨的。
林昭然又懂了,挨着他的耳朵说,他不惨!他巴不得是骗子呢,这样才好理直气壮管她!
霍铮回忆起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坐在车后座,按着眉心。
这样想来令人心惊。林昭然的变化不小。她曾经有很多亲昵的小动作,她喜欢和霍铮见各种各样的朋友,分享幼儿园里每一个小朋友可爱的瞬间。她还在题西和国华来回通勤了一阵子,挂着黑眼圈问他家大业大,为什么不能一起住到市中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