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有一寸寸的不安蔓延。这种感觉于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而言过于陌生。
霍铮拧眉思忖：白家大小姐见不见的，问题不大，难的是如何向林昭然交待父母见面之事。他先给林庆打了个电话，转达了年后的见面事宜，林庆虽有不满，但到底有了个时间线。紧接着，霍铮又安排了自己相熟的定制师，在年前给昭然父母安排了一次马尔代夫的旅行——这无疑能让这对老人在节前无暇计较婚事的进程。
林昭然的话……最头疼的就是她了。
如果他需要在另一半身上花这么多心思揣度心意，那么看来是得见见新的人了。霍铮想，这样的情绪，他不喜欢。
不均匀的水温透过薄薄的一次性纸杯灼烧着指腹。昭然站在饮水机前，在两个一次性纸杯外又各套了一个。
林暮然坐在幼儿园活动室室外的长椅上晒太阳，接过水杯淡声道谢。
“昭然，你知道白明峰家吗？我婚礼上作证婚人的那个叔叔。”
“有点印象。”昭然想了想：“他怎么了？”
林暮然握着纸杯神情犹豫。
昭然催促：“姐，你都这个点来了，就直说吧。”
“我们客厅爬爬垫那儿按了监控。我听到婆婆在和金阿姨闲聊，聊到了你和霍铮。我就听了下去……”
昭然心想，姐姐也不是那么脆弱的性子，背后说人坏话何至于跑一趟。
果不其然，林暮然酝酿了一会儿说；“听说，白家有意要撮合女儿和霍铮在一起。好像……霍家也有点这个意思。”
霍军的问话不无道理。林暮然嫁的如何，对妹妹自然有一些影响。
比如消息的灵通程度。
林昭然的第一反应很奇怪，她只觉得，钟倩这个贱人！长舌妇！
非要到监控底下嚼舌根戳姐姐心窝。
姐姐的对话才进展到开场白，霍铮的消息就来了。先从圣诞跨年计划说起，然后抽丝剥茧地提出年后两家见面的事。林昭然最厌烦霍铮总是用推进了的口吻来告诉自己一件被无限延迟的事。而她还不能为此发脾气——这显得自己太恨嫁。
“姐，今天天气真好呀！”
林昭然挂完电话，朝长椅后头松松一靠，眯眼看天。蓬松的云朵大团大团地浮在蔚蓝的天上，像河马像胖虎也像圆圆的小绵羊。一点儿风也没有，只有阳光金灿灿地照在脸上。
见林暮然没热烈响应，昭然直起脖子又感慨了一遍：“你不觉得吗，蓝蓝的，好像春天一样。”
姐姐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哑然失笑。
林昭然莫名其妙。
“这个噩耗，对你来说，是不是算好消息？”
第20章
得知爸妈将在元旦奔赴马代度假，林昭然微笑着没有多嘴提白家的事。
他们在卧室的床头柜翻找护照，兴奋地查询气候，顺便问昭然结婚的事儿。林昭然站在他们卧室门口，偶尔回话。耳畔是父母讨论下次和霍铮父母见面该买什么东西，好把这次旅行的费用补回去——万万不能欠人家的，免得日后昭然嫁过去叫人瞧不起。
满心欢喜的爸爸妈妈并不清楚，这场旅行，不是新年礼物，是缓兵之计。这意味着霍铮的父母不想见他们。
她心头涌动着一点酸楚，又为这点酸楚对他们感到恼火。
妈妈身上的那件灰色羊绒衫是她读研回国时带给她的礼物。她穿了五年。每年珍惜地送去干洗，小心翼翼地剃毛球，每次晒好会整齐地放在一叠衣服的最上面。他们自己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非要和霍铮这样的大手笔有来有回。
究竟是为什么啊。
嫁给霍铮对他们是有什么好处吗？林昭然有时候觉得他们若真是一对唯利是图的父母，她心中倒能好受些。可他们从没有要过她们一分钱。
所以他们身边到底是谁飞上枝头变凤凰，从此王子和公主过上幸福的一生了。
林暮然吗？
她转回自己的卧室暴躁地打开电脑。
绣庄的博物馆参观方案和讲解人选她和唐斌已在会上敲定，是一位年过六十的姚奶奶。昭然在绣庄和她交谈过几句，姚奶奶咬字清楚，面容慈善，有多个国家级代表作。摄影摄像则由许穗确认。放学前，他们出具了完整的活动邀请海报一一发送至各位小朋友的家校联系群。
不出意外，所有家长们迅速确认了行程报名。
但网页登陆的微信里还有三条私聊的家长信息。
是新转学来的黄佩宁小朋友的爸爸，黄嘉玮。
他坚持邀请林老师出去吃饭聊一聊。
宁宁的爸爸黄嘉玮对孩子的情况向学校联系得热络，报道那日，就朝昭然问了许多问题。昭然对他颇有印象，却是因为太香了！这位爸爸身上的香水味，连带着孩子身上也有古龙水的气味。黄嘉玮说话时有很明显的粤语口音，外表风度翩翩，温文儒雅，看上去是一位对自己的形象十分在意的中年男子。
“佩宁小朋友的适应能力还不错，爸爸不需要太过担心。”昭然安抚道。
转学而来的小朋友家长，通常比小朋友本身还要焦虑。她乐意耐心地对家长们稍作安抚。
周五下班时间，林昭然依例送各位小朋友放学。
最后等来的是黄佩宁的爸爸，他很抱歉地恳请林昭然帮忙。
黄嘉玮对昭然说，他上周健身的时候将手臂拉伤了，虽然基础生活不受影响，但抱孩子却成了问题。他来得迟一些，将车停在外面，只得麻烦昭然帮忙牵着宁宁到车子那儿，以防宁宁走在路上突然要人抱，他没办法满足孩子。
林昭然自然是爽快地应下来。车子停在百米外，不算远。她牵着宁宁的手走了一小段，还帮忙将她抱上了安全座椅，系好带子。
宁宁爸爸坐上驾驶座，对昭然连声道谢。
对林昭然来说，家长们并不知道，他们以为麻烦自己的事情，她们这些年早碰到了无数次，包括帮腾不出手的妈妈把发圈重新卷个发髻，或者蹲在地上为家长们捡东西——养大一个小朋友是困难的，有时候她们需要短暂地充当他们的三头六臂。尤其是亲眼看到姐姐的辛苦后。
她摆摆手，目送他们的车离开。
这时，黄佩宁的父亲摇下车窗点头致谢，从副驾上递给她一个盒子。
林昭然下意识去接，沉甸甸的触感落在手心，她才觉出不对。
等他颇有风度地冲她点点头，开车离开。林昭然大感不妙，接什么接，不是垃圾啊。
她忧心忡忡地回到办公室，林昭然打开盒子，倒吸一口凉气。和身边的许穗对了个糟糕的眼神。
黑色的法兰绒垫上躺着一条网球手链。
许穗嘴里正叼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感慨：“这是不是有点夸张了啊。”
林昭然能精准地说出“网球手链”，是因为她朋友圈激情转发过一个公众号的网球赛事盘点。那篇文章里有一小段黄色小字的段落，提到了美国网坛名将克里斯埃弗特掉落的那串单排密镶钻石手链。
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自己的朋友圈——昨天夜里两点，黄佩宁的爸爸点赞了那条转发。
而林昭然转发的发布时间在四个月前。
林昭然知道这是调情。无声胜有声。诶，声什么声，简直是吵死了。
“我说最近他怎么这么积极地找你了解情况，敢情是冲你来的啊。”
“等等，”许穗开柜子翻出文件表，抽出一张，抽出棒棒糖，露出一个作呕的表情：“救命呀，黄嘉玮这填的没离异，已婚啊。”
“我得想办法尽快和他见一面。”
林昭然拧着眉关上盒子。眼下这烫手山芋只能找机会尽快还回去。
十五分钟不到的时间，许穗就打听清楚了，这位上来就送钻石手链爸爸是香港人。业务线做到苏市，老婆就跟着女儿一起搬过来了。
翌日，林昭然被闹钟吵醒，眼皮发沉。
她心头跳得莫名快，女人还是有一种可怕的直觉。
昭然发信息给姐姐问她没什么事吧。林暮然立即拨回电话问她怎么了。林昭然只说随便问问，便挂断了电话。
等迎接完小朋友上学，林昭然不再认为自己疑神疑鬼，她明显觉出了妈妈们态度的迥异。是很微妙地与自己保持距离，还有隐隐带有审视的打量。
以及，新转学的黄佩宁小朋友没有来上学。
她又想到了那条倒霉的钻石手链。
谢天谢地，团团姗姗来迟后，不怎么出现的团团妈妈再一次，把林昭然拖到了儿童卫生间门口，给她点开了群聊记录。直接将自己的手机塞在了林昭然手里。
国华不拉家长群，但是妈妈们私下早就建了群聊。
群里肯定有事和自己扯不开关系，林昭然心里一咯噔，只能拿着团团妈妈的手机往下看。
昨晚零点，昵称为中班黄佩宁妈妈的女士，在群里甩出了丈夫的钻石手链购买单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