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培养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不会是让我在家当全职主妇吧。就算敦敦读托育,现在的工作有三点半能下班的吗。总得有人帮忙接送吧。那个家里有人能帮我吗,还是你们也住进婆家帮我吗,没人能帮我,我不能选一个信得过的人吗。我再这样拖下去还能找到工作吗?”
妈妈听得有点混乱,困惑问:“之前不是说要跟着小朱接家里的厂子吗?”
“对,我后悔了。我不想去。”
这句后悔了,林庆不当回事,妈妈却沉默着眉头紧锁。
林庆道:“工作的事情,后面再说。反正你带着小孩跑回娘家住这么久,没有这个道理。你又不是怀二胎,或者坐月子。让人知道我们难道不被戳脊梁骨吗。”
林暮然重重一震,“我结了婚,连回自己家都不可以了吗?”
妈妈被林暮然的痛苦刺痛,脱口而出的咆哮却是:“谁不让你回了!你说这种话有没有良心?”
林庆与妈妈的激动截然不同,还是领导发言的口吻:“现在这是我和你妈的家。昭然没嫁人,还能这么说。你已经嫁人了,现在你的家是在九口镇,老公孩子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阿姨换不换的,你自己和小朱商量好。没有这么回娘家的道理。过两天平复一下心情就回去。”
林暮然肩膀一耸一耸的,趴在臂弯里啜泣起来。话赶话说得密,昭然插不上,默默抽了纸递给姐姐,她没有接。
看到姐姐崩溃而无声的痛哭,妈妈用力地起身,椅子无辜地发出来一声呜咽。
她转头对林庆骂:“去什么马尔代夫,我没心情去。谁有心情谁去!”
砰得一声,主卧的门关上了。
林昭然一直心中都有个困惑:爸妈的生活里是不是有一批固定的仇人?
他们永远没事儿干,永远等着他们家里的私事儿传出去,好从暗处飞快地窜出来,坐上小板凳,开始笑话他们。笑够了再一起排队,轮流戳他们的脊梁骨,再手拉手围成圈。好像他们一家四口是那堆篝火,边走边跳,对他们说,真丢人真丢人真丢人。
精疲力竭的夜幕终于降临。
昭然和姐姐靠在窗边,一起坐在地毯上。
“怎么终于下定决心换掉阿姨了?”
“你还记得,前两天送给我两盒中式桃酥点心嘛。”
昭然懵怔地点点头:“嗯,我看你平时吃得少。就拿给你了。”
“我今早去拿的时候,发现那盒桃酥被阿姨打开吃了。我很生气,第一次指责了她。”林暮然平静地说。
被抓包的阿姨倒是非常趾高气昂,大哭大闹。细数了自己做了那么多别墅单,以前雇主都把保时捷车钥匙交给她,由她开着买菜接送孩子,逢年过节给她买雅诗兰黛。来了林暮然手下干活,带孩子带得那么累,还没点水果零食给她准备着。饿得胃都疼了,桃酥又不值几个钱,又不是拿了什么贵重物品。
林暮然很少和人发生争执,被她怼得无从说起。
阿姨见她沉思的模样,越讲越得意,说如果给她涨薪的话,她会留下来做。不然她就不干了。
林暮然柔声道:“那就走吧。回去找你的旧主雇吧。”
其实阿姨能帮到的很少,离不离开,对林暮然而言并非有大的差别。真正令林暮然感到受伤的,是自己在这个家里形单影只。阿姨看出了这一点,也想学着家里的其他人拿捏她。
是她的软弱,她的孤独,激发了他人之恶。
这事儿最后闹到了钟倩和朱毅那里。见阿姨没了人影,钟倩宣布在别墅的会客厅里,召开了以敦敦教育为主题的家庭会议。
林暮然说完辞退原委,钟倩只是担心换得勤,旁人说闲话,数落了几句。
而公公则没打算轻易结束。
他靠在红木沙发上总结陈词:“怎么没想过自己有问题呢?”
林暮然万分错愕地看向他。
“元旦了,我们都会给员工发福利,你为什么不给阿姨发点福利?嫁到我们家,要学会心胸宽广,要有格局。没有格局的人是做不了大事的。没有格局的人是教不好孩子的。没有格局的人这辈子就只有眼前的那盒桃酥。”
林暮然独自坐在水晶吊灯下的单人沙发上,听公公滔滔不绝——从介意阿姨擅拆自己东西开始,批判林暮然格局小,阴阳林家没做过生意,所以处事风格太过小气。他分享了自己独到的用人经验,最后谈到了自己如何在MBA课上结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在戈壁徒步中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同心协力,才造就了他朱毅如今的气量与格局。
林暮然盯着玻璃窗上印着的灯的倒影,心中只有一个疑问:朱铭杰呢,所以这就是他当时泪光闪闪承诺的,给她的万家灯火中的那盏灯吗?
嫉恶如仇如昭然,也给这演讲打得措手不及。
“不经过别人同意拆别人东西,还有理了?这件事的关键,难道不是偷东西吗?礼盒装包好的东西都能拆封?”昭然安慰姐姐:“不过没事,别心疼,我没花钱,国华送的,节日福利!”
姐姐睫毛轻颤,声音轻而疲惫。
她轻轻地说,昭然,你给我的东西,无论值不值钱,我都舍不得分给别人。
我就是不舍得她动。
我小气,我不愿意,我没有格局。我一点点也不想和她分享。
第30章 :最怕女人忽然安静
“姐,你该不会是想离婚吧?”
昭然才发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将手垫在屁股下压坐着。
林暮然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升旗仪式下安静敬礼的学生代表。都说三岁看老,她打小被人抢了玩具,也总是和和气气的,自己转身玩别的去了。不争不抢、不急不闹。
“可是,姐姐之前不说要和姐夫一起做厂子里的生意吗?怎么忽然要再重新找工作?”林昭然问到这里,才忽然调转了问题。
“离婚,我没有想好……但,我不想继续这样的生活了。”
林昭然看着姐姐,忽然笑了一声。
“姐姐,那可真是赶巧了。”
林暮然吃惊地转过头:“你真的不考虑和小霍结婚了?想清楚了?”
“嗯,彻底想好了。”
姐姐忧心忡忡:“你们虽说只是恋爱,没有婚姻和孩子牵绊,但你和爸都跟国华牵扯过深。我担心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
林暮然摸了摸昭然的头发,柔声说:“爸妈该愁死了,我们一起闯祸了。”
昭然目光沉沉,捞过床沿的毛绒小猫,揽在怀里:“我有什么能为姐姐做的吗,可以帮你照顾敦敦?”
“理解我吧。只要有一个人理解我,就够了。”
林暮然的视线落在林昭然怀里的小猫身上。
“好可爱呀。这是哪里买的?”
“一个朋友亲手做的。”
“我认识吗,可不可以向她买一个?”林暮然见昭然的脸蛋红了起来,尾音吞了顿住。
“是…做玩偶修复的那个朋友。大概是不卖的,我可以帮你问问他。”
林暮然忍着笑意哦了一声,是之前给敦敦做小熊的谢医生啊。“说到这个,敦敦的阿贝贝需要修整一下,昭然你能帮我带给他吗?”
林昭然哪儿经得住姐姐的试探,立刻眉飞色舞地转过脸,嘴上还在说:“要不我把他联系方式推给你吧。不过,姐你要是没时间,我倒是可以帮你跑一趟。最近正好要去一趟绣庄的,挺顺路的。”
林暮然若有所思,伸手挠了挠昭然怀里那只眯眼酣睡的小猫下巴,徐徐开口:“你也知道,我最近没有时间。不如就麻烦你帮我亲自交给他。”
林昭然语气平平说没问题,眼中掩不住喜悦的光。
这样的光,林暮然很熟悉。在昭然的眼里,它很久很久之前出现过,然后很快地熄灭了。
好在,它又出现了。
林暮然回自己卧室时,妈妈坐在敦敦的床头。
她凑在小夜灯旁,用微弱的光看手机,佝着背的影子投在墙上。听见进门的响动,妈妈转过头低声说:“我陪敦敦睡吧,你歇一歇,和昭然多聊聊天。”
“妈……”
“你想住就住吧。妈妈还能赶你不成。早知道就不出去玩了,还能在这帮帮你带孩子。我下午查了查,那个酒店很贵,真是不该去的。退也退不了。”
林暮然鼻子一酸,说:“没事的,妈妈,我可能过两天就回去了。”
绣庄。
林昭然坐在城际大巴上,想起第一次抱着团团的小猴来找谢观复,就坐在这个位置。时间好像没有过去很久。但这次下车的时候,谢观复等在车站,朝她挥挥手。
他套了件短款的运动外套,里面是一件灰色的连帽衫。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不像是刻板印象里的老学究传承人。反而像是从体育课过来等她的少年。
昭然止不住地勾起嘴角,背着包,加快脚步朝他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