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复眼中盛满笑意,自然地接过她的包。
她憋住喜悦:“谢老师这么客气。还来接我。”
“热烈欢迎领导莅临。”
唐斌昨晚客气地替他们二人拉了群聊,互相介绍了对方的身份。群里商量了第二天来绣庄补资料的行程。
林昭然尴尬地给谢观复发私信,他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要不要直接告诉唐斌他们认识?
谢观复:不要。
林昭然:为什么?
谢观复:问心有愧。禁不起追问。
林昭然:捂人嘴表情包。
林昭然越发觉得谢观复这人看起来正经,一旦捅破了窗户纸,就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他走在前面,停住步子扫了扫,拎出一辆自行车,示意昭然坐上来。林昭然愣了一下,立刻坐上,抓住了他的衣角。
“我先带你转一圈。”
昭然以为要往核心干道绣品街上去,但谢观复却调了头,从绣庄西大门骑了出去。
绣庄西倚万顷碧湖,东拥大小岛。自行车骑上环湖大道后,视野倏然开阔。冬日植被略显萧条,但湖中烟波浩渺,湿地苍苍芦苇摇曳,白鹭翩跹。
昭然坐在自行车后座,闭上眼深深吸气。
空气清新,车辆也少。冷风拂过耳畔,周遭是奢侈的安静。
“怎么带我来这儿?”
“这才是绣庄的起源。不是人和村落,是这片湖。”
他们下了车,并肩走在栈道上。
栈道两侧是冬季的红杉树,层层叠染,像落在树梢的火烧云。
谢观复告诉她,沿湖这一带的气候温暖湿润,水源洁净,桑树长势喜人。而绣庄周边自古广植湖桑,叶大肥厚,蚕种吐出的丝也纤度均匀。这样光泽莹润,韧性良好的丝线,是刺绣的顶级原料。这种天然优势别处很难复制。
加之古时候运输不便,原料产地常常使手工业集聚,绣庄的“前店后坊”模式就是依托这种地利形成的。而这些烟波、莲荷、鹭影、远山,既为书画家提供了大量的画作底稿,也陶冶了历代绣娘的审美。
昭然沉默地听着这些。
“听这些,枯燥吗?”
林昭然摇摇头。
她对刺绣一窍不通,但她喜欢听谢观复说这些。
人们常常形容历史如一条长河。这种形容仿若我们站在岸上,俯身去看河水奔流而去。而实际上,人类从来身处其中。
可生命灿烂又短暂。人与人的关系更是脆弱不堪。
于人类而言,长久的、缓慢的东西仍旧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他们坐在湖边的椅上,万物静悄悄。
落日悬在湖面上方,像一枚红得流油得咸蛋黄。
林昭然看着他的侧脸。谢观复目光悠远,看不清情绪。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发生什么事了”
谢观复微笑着摇了摇头。
国华集团一楼的日料店。
绣庄开发会议持续到下午三点,霍铮、阿廖和唐斌才吃上“午饭”。
榻榻米包间的桌上堆满了摆盘意趣十足的生鱼片。
穿和服的服务员时不时进来,跪在一边添茶送水。
霍铮问:“你待会儿吃完就回绣庄了?我和小李确认一下时间,看什么时候来一趟。”
唐斌有些吃惊,想什么便问了出来:“霍总,林老师今天就在,您不去一趟?”
霍铮微微皱眉:“她去做什么?”
唐斌诧异:“林老师没和您说吗?集团要求她再补一部分活动材料,她今天又去了趟绣庄。以为您会议定在今日,就是为了结束后和我一起过去找林老师。
见小霍总不说话了,唐斌忽感失言。
果然,霍铮不自然道:“她啊,最近在和我闹脾气呢。微信都快不回了,还指望她报备行程。”
唐斌松了口气:“你和林老师在一起很久了吧?”
霍铮显得非常随和从容,背靠椅子,叹了气。
“就快七年之痒了。每天都不知道哪儿惹到她了。”
三分抱怨,七分炫耀。男人们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饭快吃完了,唐斌问:“那霍总还一起过去吗?绣庄那边我已经联系过谢老师接待她。我发小。”
“谢老师?”
阿廖被生鱼片上的芥末辣得挤眉弄眼:“就是国华视频里的那个帅哥是吧?”
霍铮挑眉:“你也认识?”
“我能不认识?那个苏绣博物馆探访的视频网上都传疯了,刚开始我还以为小霍总替咱嫂子宣传项目买流量呢。评论区乌央乌央一大片都是看谢观复来的。”阿廖擦擦嘴:“这视频爆的哟,我敢说自进了国华,就没被这么多人关心过。微信都要炸了,几百年没联系的女同学——小霍总你记得咱们那届特高冷的系花希什么来着,竟然问我打听谢观复。”
“希晴。”霍铮有印象:“她不是都结婚了吗?”
阿廖嘿嘿一笑,转而问道:“你和嫂子快结婚了吧。什么时候办婚礼啊?等喜酒都等了好几年了。”
这回,唐斌选择不跟着打趣。
霍铮笑了笑:“就明年了吧。再不结,我也受不住了。谈得久就是麻烦啊。”
阿廖英年早婚,听了这话不能更赞同了。连连点头。
结束了这顿饭,霍铮还是坐上了唐斌回绣庄的车。
唐斌笑着打着方向盘:“小霍总,嘴上说着烦,还是和林老师感情好。”
霍铮摸了摸额头,看着车窗外:“拿她没办法。”
“你跟林老师说了吗,要过去找她?她这会儿在哪儿?”
他掏出手机,给昭然发信息:你在哪?
林昭然:忙工作。
答非所问,回复速度倒挺快。
霍铮放下手机:“不说了吧。”
“搞突然袭击的惊喜啊!”
霍铮僵着脸。心里盘旋着阿廖作为已婚人士的心得:女人么,和你闹,还是不能太冷着她,咱得领情。闹就说明心里还是有你。最怕的就是忽然安静了。吵不吵了,连钱也不花你的了,那就真完了。
叮的一声,霍铮低头看,手机上传来一条转账消息,16万。
林昭然附言:我爸妈旅游的费用。多谢啦。
第31章 :碰面
唐斌像一只阔拔的呆鹅,直挺挺站在谢观复外婆的院子门口,没明白这是什么状况。
五分钟前。
霍铮给林昭然打电话,她没接。
唐斌给谢观复打电话,他也没接。
唐斌担心霍铮觉着在外人面前,女友闹情绪不接自己电话,下不来台。好心提议小霍总,先带他在绣庄逛逛,顺便和阿婆打个招呼,问问谢观复人在哪。
眼前的场景,给唐斌带来了一点点震撼,这,问是问不出口了——
天杀的。
不接电话的林昭然和谢观复,正有说有笑地坐在桌边等饭吃。如果不是正牌男友在后头阴森森冒冷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在这儿拍偶像剧呢。
从湖滨湿地到绣品街,再转到几位阿婆店后的绣坊,谢观复说,去看看我阿婆的绣坊吧,我从小在那里长大。
林昭然心中甜蜜又不自在。见他的亲人太过亲密吧。她和霍铮交往多年都从没和他的家人坐上一张桌子吃过饭。但她又想起,许穗说过谢观复是外婆拉扯大的。
好奇心像是一支柔软的藤蔓攀缠着她。
内心一万个拒绝。脚已经乖乖地跟上了。
昭然刻意慢一步,探了一脑袋。
院中无人。
谢观复领着林昭然去厨房找阿婆。
初次见面,进人家厨房也不好吧。
林昭然又乖乖跟着进去了。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转过身,眉目慈善,布满斑纹的双手在水槽忙碌着,清洗不锈钢盆里的四季豆。蒸锅里是梅干菜扣肉,闻着就带了油滋滋的甜味,砂锅上小火炖着泉水老鸭煲。
“好香啊。”林昭然感慨着,甜甜地喊了声阿婆。落落大方地做了自我介绍,说自己是观复的好朋友。
阿婆欢喜极了,忙让昭然留下吃饭。
推脱了几回,谢观复一副你自己拒绝的架势。
哎,一起吃饭是真的不合适吧。
昭然心里没答应。都是嘴巴自己说的。好的,麻烦阿婆了。
他们坐在院子里。昭然不好意思,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谢观复忽然笑了一声。林昭然佯装生气,也跟着笑了,颊上露出两旋浅浅的梨涡。
“这是梅花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嗯。我外婆年轻的时候爱绣腊梅。所以外公当年提亲的时候,带了这株梅花树苗,亲手栽在了院子里。他说绣庄黑瓦白墙,冬日显得萧索,替她增些颜色。”
“真浪漫呀。”
“之前做功课的时候,说咱们苏市大户人家嫁女儿,有时会以巨幅苏绣做嫁妆。谢大师手那么巧,说不定以后好事临近前,还得自己埋头绣他个三年五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