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复远远地在水槽洗杯子,对昭然说,最近有采访,编辑给大纲之前先送了一些往期期刊给他看。
他拿了两个杯子,装了热水,过来坐到她身边。
“杯子是新的,没人用过。但鞋子没办法,只有给我姐和妙妙买的亲子拖鞋。这里除了我姐没人来过。”
除了孟医生,自己是唯一来过的人。
林昭然有一点隐隐的喜悦,想掩饰它就难免显得局促。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姐姐平时医院都很忙吗,看起来妙妙的事儿多亏了你上心。”
他语气无奈,眼中有温暖的光。
“她经常值夜班,妙妙爸爸工作也很特殊,是咱们苏市市局的刑警队队长,连请假的资格都没有。出任务更是一宿一宿地熬。所以连带着我来华京的时候,也没法住在自己家,都呆在楼下我姐家里。”
林昭然头一回听到这么地狱模式的育儿双职工搭配,真是哭笑不得,“刑警和医生,占一个都只能靠保姆或者老人家了。”
谢观复摇摇头,“妙妙现在认人,保姆最多负责接送,夜里没有办法。”
“爷爷奶奶呢?”
谢观复略有迟疑,“他们有事。”
育儿上人力资源的分配,往往关系着整个家庭内部的权力结构和历史私隐。昭然立刻打住,不再往下再问。
“你呢,不打算和我说说,怎么沦落到要留宿街头了。”
林昭然捧着水杯,说:“被男朋友…前男友先斩后奏地安排了家长见面。”
“长辈们不清楚你们之间…”
“嗯……我原本希望自己解决好,再告知爸妈,谁知道吃饭的事直接越过我订好了。对方父母问我结婚有什么想要的,我就故意狮子大开口。等吃完回家,和爸妈顺势说了分手的事,就挨骂了。”
她恹恹地说。
分手之苦,从不在了断之时,昭然已经经历过无数的恐惧和权衡利弊后的忍耐。如今的委屈,更多的来自于自己父母的不理解。
谢观复安慰她:“给他们一点接受的时间。走到这一步,你们之间的关系,也承担了他们的期待,所以难免会有阻力。”
“可我为什么非要满足他们的期待?”
谢观复见昭然气鼓鼓地与他对视,等着他回答,渐有与他也要理论一番的架势。
她像一只时刻准备好进攻的小鹿。明明脆弱又易感,任何人看起来都能够轻而易举地伤到她。而她一旦有了主意和自己的决心,纤痩的身体便会爆发巨大的能量。
“是因为你没有满足他们,你尊重了自己的意志,而他们奈何不了你,所以才生气。父母有他们的考量,甚至有越过你感受的私心,都不奇怪。每个人都是普通的人,普通人就会有局限有弱点,也难免会互相伤害。”
谢观复没有轻飘飘地安慰她父母是为自己好,也没有让自己理解他们。
他好像知道,自己的难受除了委屈,还有一种一种羞耻心——
因不被善待而分开的关系,被父母要求维系下去,她当然不会听从,但她仍然感到受伤:如果连自己的父母都觉得自己不配得到尊重的、平等的关系,那凭什么自己可以拥有一个毫无血缘的人,给出这样的爱呢。
“他们错了,也许他们永远不会意识到,也许需要很久知道才会意识到,也许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也不会和你道歉。他人总有错的时候。但你的感受,你想要的,对你个人而言,永远都是正确的。”
林昭然听着他温和的嗓音点点头。他很聪明,不需要直白地说尽,也温柔,不点破她的难堪。
不知不觉间,客厅的温度升高了,昭然身上的毛孔像都打开了。
谢观复身上有股柠檬草和姜片的清香,昭然双手捧着杯子,一时有些失神。
本来冻得冰凉的小脸,慢慢融化,心中温度渐升,表情愈发鲜活。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谢观复伸手接,正好撞上林昭然怔怔的眼神。他不由自主地想抚摸她的头,或者把她的头发拂到耳后。
许穗的电话突兀进来,打断了盘桓在他们之间凝固的沉默。
昭然舔舔唇,起身喂了一声。
谢观复替她开了正对客厅的房门,怕她在客厅讲电话不方便。
林昭然刚和爸妈吵完架出家门时,问过许穗在哪。许穗犹犹豫豫地输入了半天,传来信息说,和唐斌在酒吧,要不要一起来。
别说一起来了,昭然直接发了个你忙的表情包,就中止了聊天。
而此时许穗打来电话的声音,没有半分的娇羞。
她说:“我要疯了。刚刚霍铮来找了我和唐斌。”
第40章 :过期
林昭然深呼吸,音色还在发颤。
“你们现在没事吧?”
霍铮的电话拨给许穗时,她酒劲儿刚上来。
酒吧是复古英伦风,调酒师手里的花样光线足够暗,许穗摇摇晃晃从洗手间出来,走近了才看到唐斌皱着眉帮她接了电话。
“就我和许穗。霍总你要过来喝一杯,可以啊可以啊,你来就成。你和我喝没问题,许穗已经喝多了,这会儿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十分钟后,霍铮还是来了。
他从玻璃门推门而入,左顾右盼,像是为了确认他真正要找的人在不在。
见到当真只有许穗半寐着躺在皮革的沙发上,嘴里嘟嘟囔囔地在唱rap,唐斌则是一副手忙脚乱想要叫醒她,又忙着给霍铮叫服务员点酒。
霍铮原地定了一会儿,说,你们忙,就是路过,下次叫上昭然再聚。
霍铮刚走,许穗就坐起了身,打电话:“你们晚上是出什么事了?今天霍总明显不对劲。”
昭然大致复述了她在饭局上的精彩发言,许穗重重地在桌上锤了个大拇指:“林昭然,你太牛了。”
林昭然呆在谢观复的卧室里,咬着指甲,急得原地团团转。再次同许穗确认:“他就找到你们,见我不在,然后走了?”
“他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猜你不会接他的电话。但看这架势,会不会直接到你家楼下来找你?你现在在哪?”
林昭然没说话。
许穗倒吸一口气,心领神会:“你是不是太神速了,我劝你这个关口可不要火上浇油了!”
“我……”
“我说清楚啊,我巴不得你从此就在谢老师家住下来,下个月办酒,明年生孩子。”
唐斌在旁边默默吃点酒赠送的小食拼盘。听许穗嘴里念叨这些虎狼之词,猛地睁大眼。
许穗神色却很严肃:“可你千万别让他们碰面。分手本来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扯到家长已经搞复杂了。万一你们分手的事儿让霍铮觉着是因为谢观复,那他就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了。按照霍铮的心性,他理解不了你早就想分手的心,他只会质疑谢观复凭什么抢走他的女人。”
林昭然挂了电话杵在原地。
许穗的提醒是对的。
她后背发凉。她太了解霍铮。没猜错的话,此时霍铮已经在来她家的路上了。
林昭然飞快地推开房门,拔腿往外走,却见谢观复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床品。
他的眼神纯净,夹杂些为她准备生活用品的羞怯。
“打完了?我准备给你铺一下客房的床。晚上我会睡在妙妙家里。”
林昭然咬着嘴唇,说:“我不住,和你开玩笑的。现在时间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她忽然变了脸。
谢观复愣了愣,放下怀里的东西。
“那我送你。”
林昭然胸口像是蹿着一团黑气。
铃声响起来。
她肉眼可见地吓了一跳。
手机屏幕上显示霍铮二字。
谢观复正要开口,却见她坚决地对他说,“不要送!今晚麻烦你了!”
林昭然小跑去门口穿鞋。
门合上了。谢观复缓缓坐回了沙发。看着茶几上的两个杯子出神。
谢观复回到妙妙家,孟清明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嘘了声。
“妙妙已经睡了。明早你姐夫早班机回苏市了。我这里不需要帮忙,你有事忙你的。”
谢观复也坐了下来。
孟清明盯着电视,打趣他:“心上人一走就失落了?”
他笑了笑。
是啊,林昭然怎么可能真的住下来。怎么会她一靠近,自己就变得贪婪,从而想要更多?
电视里也是痴男怨女的狗血情节。
额间描了花钿的女子,轻罗衣裳,浮香盈袖伏在奢华绫缎的迎塌上,一杯接一杯地醉饮。眼波含水,哀婉地自语道:“我苦等你,陪伴你,事事以你为重,到头来还比不上她在你心里的份量。我只是你受伤时避风多雨的残破屋檐,偶尔想起来为了分神逗一逗的笼中鸟雀。”
谢观复陷入深思。
孟清明余光瞥去,发现谢观复还真就一动不动地坐着看了进去。在暗处一脸凝重,似与女配有所共鸣,既好笑又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