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球童和白家夫妇傻眼,惊呼好球。开阔的绿地树林中,响起单薄的、清脆的掌声。
霍军敷衍着抚掌几下。后半程没人再对林昭然指手画脚。她像是一条鲶鱼,致使他们间原本松弛的气氛变得隐隐较起劲,每个人都格外认真。球童除了好球,一句废话不敢再说,各自饶有兴致地看戏。
春雨忽然绵绵而落。
白明峰夫人收杆坐上了球车。球童给她递了切好的水果,还有保温的花茶。
雨势不大,林昭然觉得离人近不自在,拒绝了球童的伞,任由雨水落在身上。白明峰见状笑笑,说,你们国华的员工很有高球精神啊。
霍军闻言微笑,不做评价。
一场球酣畅淋漓地打完。
霍军对林昭然的态度好多了。见白明峰赏识,心里更是痛快,直言:“这球是霍铮教你的?”
这话问的,一听就是有玄机。
白明峰夫人:“是小霍的朋友啊?”
林昭然点点头:“霍铮是我研究生的同学。”
霍军闻言微微眯眼。
白家夫妇给白今今拉郎配的时候,听白翊提起过,霍铮有个多年的女友。读研时认识的,估计这两年就要结婚了。
他们夫妇还八卦了一嘴,问,怎么你都见过。
白翊不咸不淡地说,吃过饭、打过球。没太大的印象,记得打球比较认真。
看来是她没错了。他们夫妇暗暗对视了一眼,权当不知道。
霍军带昭然进了球场中餐厅的小包厢。
服务员为他们各添一杯热茶,合门退出去。不一会儿,林昭然的球童叩门,将她的帆布包递给她。
她点点头道谢。
“球打得不错啊,有年轻人的干劲儿。说说吧,这么多年了,头一回找我单独见面,是什么事?”
林昭然取出沉甸甸的盒子,放到霍军的面前。
“我想亲手将项链还您。”
霍军还是坐着,背后是宋代花鸟画,像是诡异的静止画面。他没打开盒子,维持原来的姿势。
“我是霍铮的秘书吗?”
霍军面上是对晚辈和善的语气,心中却不屑。
真心退东西,谁送的退给谁。不讲规矩。小姑娘煞费苦心约见面,打球看样子也没少费时间和力气,还苦兮兮地搞那一套高球精神,不就是为了上次两家吃饭的事,找补自己的形象,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势利?
霍军心想,还是年轻啊,见识太少,才大动干戈。
其实他们这样的人压根不在乎女人势利,甭管是老婆、情妇、儿媳还是女儿。势利是好事,她们问他要的,正好是他有的,这反而是好事。
可林昭然并不如他所想。
她淡淡道:“我和霍铮早就分手了。当时收下项链,也是情势所迫,无奈之举。两家人见面吃饭的安排,我并不知情,所以当时很有情绪。向你们提的结婚要求也是天方夜谭。我对浪费您和阿姨的时间很抱歉,我想过借此让你们出面,好让霍铮死心。但好像……效果并不理想。”
霍军因为太过意外,没掩住吃惊的表情。欲擒故纵总不该玩到自己这里来,所以他又确认了一遍:“你的意思是,你单方面地不愿意和霍铮结婚?”
“是的。”林昭然点点头。“霍总,请您相信,我不是赌气。我和霍铮已经分手有些日子了。他让我给他些时间,但项链太过贵重,代为保管也叫人压力很大,转交他人又担心出问题,所以这才想交给您。”
霍军陷入沉思,脸上露出了困惑。
“我今日找您,还有一件事想请您考虑。”
霍军见她梳着干净的马尾,露出整块额头,把椅子上的帆布包拿到腿上。
从中一样一样地取出东西。
“您看,这是我的工作手机。24小时都是响铃的。这包是婴幼儿手口湿巾,这是酒精喷雾,这是婴儿毛发梳子,这个一盒是小皮筋。”林昭然又掏出一只小布袋,里面是棒棒糖和小饼干:“这是小零食。”
霍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等林昭然继续往下说。
“我想告诉您,我进国华,每一天都在认真地工作。我虽然没有结婚生孩子,但我的包和幼儿园每一位家长的包都是一样的。我很爱我的工作,甚至晚上回家刷视频的收藏夹里,都是第二天午睡醒来给她们梳小辫子的样式。年前厨房阿姨突发阑尾炎,整个幼儿园的午餐和早点也是我做的。”
“照料好孩子当然是我的职责,但我想告诉您,我除了是霍铮的前女友,更是国华值得放在妥当位置发光发热的员工。我的爸爸在您手下做了二十年,我也一毕业就进了集团的总部园。比起我的恋情,我们家和国华的缘分更加深厚,我今日就是恳请霍总不要将我调离教育版块。”
霍军看着一桌子的婴幼儿用品,又见她不加躲避的清明眼神,沉默了一会,点点头:“行,我了解了。”
他像是了然林昭然接下来就要绞尽脑汁找借口回绝和他一起用餐,赶在她开口前说:“回去吧,我让司机送你。”
昭然摆摆手,扬起释然的笑容。
“谢谢霍总。这里虽然离市区远,但叫车很方便的。”
霍军敏锐了一下,也难免露出不满:“以前霍铮都不让小李送你啊。难怪你不想嫁给他。”
突如其来的玩笑,多少让林昭然尴尬了一下。她小声说:“是我自己来的,希望偷偷用功,好让他刮目相看。”
霍军鲜少猜测女人的心思,但话到这个份上,不傻都听得明白其中各种心酸。他望着林昭然甩着辫子轻快离开的背影,忽然罕见地为自己的儿子感到了一丝遗憾。
林昭然不知道第一轮和平谈判的争取效果如何。但现下,她心里轻松极了。
努力,永远比放弃有力量不是吗。
尤其是,当她走出林荫大道,会所大门口处,谢观复站在车门前等她。
他轻轻地将奔跑而来的昭然拥入了怀里。
第55章 :欲念
林昭然脚踩船尾,船受力不均地随着水波晃了晃。
先上了船的谢观复,伸手紧紧牵住她,一把将她拖进了船身。
林昭然心里清楚,船也没有那么不稳。
她今天是有那么一点腿软。
最近,好像都有那么一点腿软。
不知道是太久不运动,突然下场打球身体不适应,还是刚刚下车前…手机滑到了副驾驶位和扶手箱的缝里。
谢观复弯身去捡,够了几次,终于拿了上来。他抬眼看到贴着椅子后背的林昭然垂着睫毛,动了动。
他还保持着一手撑着中央扶手箱,一手将手机递给她。明明什么也没有做。随着他的视线沿着林昭然的鼻尖滑至唇珠,像是火柴头擦过磷面,轻而易举叫她的脸燃上火点。
两人俱是一愣。
谢观复打破沉默,轻啄她的唇一下:“下车吃饭。”
林昭然说不清楚,总觉得两人今日都有点怪怪的。她又饿又渴,淋了点雨又洗过热水澡,心里又像是被羽毛翻来覆去挠了似的,既舒服又烦躁难耐。
桨橹轻轻划开河水。
林昭然贴着他的肩膀坐下,探头从船头往外看的。
春夜温柔。
河岸两畔的树上,悬着一盏盏竹编灯笼,像是从茂密叶中结出的发光的果实。
“我们现在很像是外地游客,进行到了经典的夜泊秦淮环节。”林昭然心情似乎不错:“你怎么想到带我来坐船,你猜到我会喜欢?”
谢观复露出羞赧的神情:“我让熟练玩转互联网的小孩儿推荐了一下活动。”
昭然笑起来:“就是给你开玩偶修复师账号的堂妹”
谢观复点点头:“你坐过吗?”
“当然!我是本地人,还能有人没坐过吗?小时候我爸妈周末懒得带我们,就买了那种旅游联票,把我们两姐妹拉出门,上来就先绕河三趟。”
谢观复眸中闪了闪:“嗯,我没坐过。”
该死。谢观复从小只有阿婆带,同龄人玩过尝过的他都不一定试过。林昭然话堵在喉咙口,心里涌起一些疼意。但他还好,并没有太大的情绪。谢观复嘴上和她聊着,漂亮的手指正在帮林昭然解绳子,剥大肉粽的粽叶。
灵活的手指。
林昭然在心里评价道。很快又把混乱的念头抹去。
她侧过脸安静地看他。看了一会,就把眼移到一边。
林昭然原以为见到谢观复的悸动,是因为关系不够明朗带来的,道德压力下的亢奋。吊桥效应,禁忌之恋之类的。可自从他们在一起后,这样的情况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她已经不是花季少女了。
最近夜里竟然还会失眠——与霍铮不回信息的失眠不一样,她跟打了鸡血似的,夜里醒到凌晨,第二天还能准点六点醒来。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有没有谢观复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