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忙，您吃过了吗？”刚说到一半，林昱也意识到这话有些欠妥。这个时间，上海的夜生活才刚开始，而老家那边，怕是已经要准备休息了。
“我来上海了。”电话里传来两声压抑的轻咳。“身体出了点小毛病。”
林昱听后心猛地一沉，小姨向来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前几年收割稻子时被镰刀划出半尺长的伤口，电话里却说就破了点油皮。
到底是什么样的小毛病，能让她一个连卫生室都懒得去的农村妇女，千里迢迢辗转到上海。
小姨在电话里含糊其辞，只说刚做了手术，要住几天院，让她有空来看看自己。
真是流年不利，倒霉的事情接二连三，连日来的霉运像滚雪球般一路冲到底。
挂断电话，林昱直接拨通了邹朗的号码。电话刚一接通，邹朗隔着电话叫了一声姐，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了医院后身一处家属楼楼下。林昱刚推开车门，就看见邹朗从门洞的阴影里跑了出来。
昏黄的路灯将他瘦高的身影拉得东摇西晃，单薄的开衫被风掀起，蓬乱的头发下，一双眼红肿得厉害。
多年未见，邹朗个头窜了不少，如今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但人仍然竹竿一般，仿佛吃进去的饭都掉进了无底洞里。
“姐，你明天还要上班吧？”
林昱点点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今晚在你这里挤一挤。”
邹朗租的房子在一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两室一厅的格局，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折叠桌上堆着一大摞病历和缴费单，一旁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次性餐具。
弟弟一边从吊柜里摸出一次性纸杯，一边解释道：“这附近就数这儿最划算，别看小区老旧了些，但是以前是家属楼来着，价格便宜，离医院也近。”
他翻箱倒柜想找点茶叶，最终只摸出半包受潮的速溶咖啡，懊恼地叹了口气，给姐姐倒了杯热水，然后泄气的坐回到桌边。
“姨夫呢？”林昱并不介意，拉过张塑料椅坐在邹朗身旁，捧着纸杯，借着杯中的热气驱散心底的寒意。
“在医院守夜呢。”邹朗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上凸起的纹路。“术后要留院观察一周，这几天要我俩轮流陪床。”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早和我讲？”林昱盯着弟弟发红的眼眶，担心大于责备。
“妈说怕影响你工作，你让我告诉你。”
“本来想着等检查结果出来，如果问题不大，再顺路来看看你。”
邹朗用手背蹭过泛红的眼尾，抿着嘴，死死咬住下唇，不想当着姐姐的面掉眼泪。“谁想到结果不大好...”
“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怎么找的住处、挂的专家号？”她太清楚这座城市的就医流程有多复杂，有时连她这个在上海工作多年的人，都会被绕得晕头转向。
而小姨和姨夫只有初中学历，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林江，连地铁都没坐过。
她实在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一路辗转，从机场摸索到医院，找到了全国顶尖的肿瘤医院，甚至还挂上了最难抢的专家号。
邹朗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嗨，多听多问呗。”他心虚的低头搓着手，没敢告诉姐姐，他们到这边已经半月有余了。
其实从年初开始，林凤的左胸就时常胀痛，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
县医院的医生当时还笑呵呵地安慰他们，说是小问题，就是个黄豆大的小肿块压迫了神经，切掉就好了。
但术后几个月，胀痛非但没减轻，反而愈演愈烈，夜里时常折磨得她无法入眠。
时值北方冻土期，地里早没了能干的农活。所以在邹朗的一再坚持下，林凤终于到林江的医院做了全面检查。
老医生看着C片连连摇头，推测她八成是乳腺癌晚期。
由于县医院的误诊，硬生生将病情耽误了小半年。如今情况不太乐观，建议他们带着片子，再去北上广的大医院看看。
这消息对一家人如同晴天霹雳，毕竟癌症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像天方夜谭一样遥远。
小姨似乎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犹豫着要不要留在林江继续治疗，担心出远门费时费力，会耽误她家里一亩三分地的买卖。
最后，还是邹朗当机立断，用他这几年打工攒下的钱，给全家订了去上海的机票。
临行前，林凤简单收拾过行李，只对父母说要去照顾在外打工的邹朗。趁着老两口在厨房忙活的间隙，才偷偷拨通了大姐林敏的电话。
电话那头，林敏急得直跺脚，想跟去却又被家中的老人绊住。只能和刘文斌去银行多取了些钱，送他们去车站时，悄悄塞进妹妹的行李里。
送走林凤一家，她思来想去放心不下，最后还是掏出手机，给林昱打去电话，想要嘱咐她在上海照顾好自己的妹妹。
第103章 人各有命
接到林敏电话时，江川正在所里开会。他起身推开会议室大门，回到办公室将电话接了起来。
“阿姨！”
电话那头传来林敏温和的声音。“在忙么，小江？”
“不忙，阿姨您说！”
“般般在忙什么？打她电话一直没人接！”林敏犹豫了一下没再继续。
本该直接说明两人已经分手的事实，可话到嘴边却被江川咽了回去。“她最近在忙专利和职称的事，可能没看手机。”
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挑明两人现在的关系，或许是仍贪恋着与她的最后一点联系。
“阿姨，有什么事跟我讲，一样的。”
“阿姨知道你和般般平时工作都很忙，本来是不想麻烦你们的...”
虽然知道江川是自己女儿的男朋友，但两人相处时间尚短，林敏不想给女儿增添额外的负担，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阿姨，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您不用顾虑，但说无妨。”
江川盯着窗外虚空的一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将头靠在椅背上，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挂掉电话，江川扫了眼腕表，通知白秘书将下午的行程全部改期，抓起外套直奔机场。
路上，他联系了一位做药代的客户，托对方在市最好的肿瘤医院，帮自己预留好明天一早的专家号。
接到人后，他将林凤一家暂时安顿在自己家中。在微信上和林敏报备，嘱咐她不用担心，保重身体。
第二天一早，他和所里打过招呼，推掉手头的工作，陪着林凤去医院检查身体。趁着她做C和穿刺活检的间隙，将等在走廊的邹朗拉到一旁，塞了个红包到他手里。
“姐夫，这真不能收！”邹朗连忙推拒。
从昨天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姐夫就一直陪着他们忙前忙后，帮他们解决了眼下所有的难题。要不是他，他们一家恐怕从出机场开始就会四处碰壁，现在说什么也不能再收这个红包。
“我们带的钱够用的。”
“收着吧，我和你姐的一点心意。”江川对这个称呼很是受用，执意将红包塞进邹朗的口袋里。
“你们这次来得急，费用都要自己垫付，后期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异地就医的报销手续很麻烦，手里的单据都要收好，有不清楚的随时问我。”说罢，江川掏出手机，和邹朗在走廊里互换了微信。
“谢谢姐夫。”邹朗只得收下红包，扫码时又忍不住问：“姐夫，我姐什么时候能来？”从昨晚一直忙到现在，邹朗还没腾出时间联系姐姐。
“你姐最近在忙工作，我不想她分心，还没告诉她这边的情况。”
江川抬眼看向邹朗，目光恳切。“我帮你们联系医院这些事，别和你姐姐讲。你也知道，她性子倔，最不喜欢亏欠别人。”
说着又塞了张饭卡在邹朗手里。“这是医院食堂的饭卡，来不及出去吃可以去这里。”
邹朗将卡握在手心，重重点头，不消两天，俨然已将江川视作至亲。
几天后，化验结果出来，情况不容乐观，林凤确诊乳腺癌晚期。但不幸中的万幸，暂未出现骨转移。
江川配合主治医生，最终敲定了切除手术联合放化疗的方案。
手术前一天，他将一串钥匙塞进邹朗手里。“我有个朋友，在医院附近有间空置的两居室，一会儿带你去认认路，以后陪护也方便休息。”
父亲在医院里照顾林凤，江川开车带邹朗回家，收拾第二天术后要用的东西。此刻，接过他递过来的钥匙，邹朗突然眼眶发热，声音哽咽：“姐夫！”
这一声叫的情真意切，闻言，江川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怎么？”
邹朗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尾溢出的泪水。“以后不管我姐嫁给谁，我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姐夫。”
“你姐...”江川注视着前方跳转的交通灯，嘴角牵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除了我，还能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