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闻言解开围裙,厨房太窄,他转身时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背脊。
带着体温的围裙从林昱头顶轻轻落下,他修长的手指拨开缠绕的发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后颈的肌肤。
围裙系带在他掌中一点点收紧,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从背后看像是在半拥着自己。
林昱正要挣脱,他却已经抽身后退,仿佛方才的亲密只是她的错觉。
江川送来的纸箱塞得满满当当,足够支撑她与世隔绝两个月的用量。里面放着些分手时没有打包走的护肤品和几本旧书。
一叠相片从书本的缝隙间滑落出来,林昱捡起来一看,是他们在日本时拍的照片。
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微微卷曲,画面里江川的右手紧扣着她的肩膀,而她整个人后仰着陷进他的怀里笑得开怀,身后是若草山大片疯长的绿色草地。
林昱记得江川一向钟情于交卷相机,他总说胶片永远不会欺骗自己,每一帧都是时光的切片。
此刻,这些不知何时冲洗出来的照片,却像一封封过期的来信,记载着两人未能说出口的遗憾。
她蹲在纸箱旁简单翻看了一会儿,最终只把容易坏的吃食挑拣出来,将剩余的东西随箱子一起封起来推到床底。
这大概是林昱记忆中最冷清的一个除夕。没有爆竹声,没有走亲访友,只能和陈光挤在出租屋狭小的沙发里,就着卧室的矮几吃饭,看着电视机里尴尬的春晚表演。
她不由得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还没和江川在一起,他却已经陪着她踏遍了老家所有亲戚的门槛。
记忆里喧闹的推杯换盏,与此刻清冷的年夜饭对比起来,令人一时间五味杂陈。
林昱想到远在山东的林敏,拨了个电话过去,却连着打了两通都无人接听。
她心里没来由的涌上些不好的预感。挂掉电话,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让她看见未接来电后,记得回电给自己。
陈光放下筷子,看向林昱有些担忧的侧脸。“其实...你有没有考虑过回林江?离家里近些。”
“回去做什么?”林昱将手机扔回沙发,自嘲的抬眼看向陈光。“难道你没发现,我在上海都快混不下去了?”
陈光刚要开口,却被林昱打断。“别告诉我你要动你妈的关系。”
陈光的母亲秦菲始终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死结,他垂下眼顿了顿。“和她没关系,这次是...”
“我不想聊这个话题...”林昱截断话头,电视里爆发出川剧变脸的锣鼓点,是林昱姥爷最爱的节目。
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程远的事情怎么样了?”
陈光闻言,低头抿了口杯中的可乐。“他愿意负责,现在只等你朋友点头。放心吧。那小子怂,翻不了天。”
林昱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话是这么说,可他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再说,程石六月份就到预产期了。”
“别想了。”陈光突然倾身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背。
川剧的唢呐声陡然拔高,锣鼓齐鸣,花脸武生一个翻身,红脸倏地变成黑脸。“这事儿交给我,你只管安心。”
吃过饺子,陈光收拾好碗筷,擦净茶几,将剩菜收进冰箱里。等他洗好碗回到卧室,发现林昱已经蜷在沙发一角睡着了。
电视的蓝光在她脸上无声的流淌,映照着她没有情绪起伏的脸色忽明忽暗。
时间划过零点,《难忘今宵》的结束曲响起,这个对他意义非凡的除夕,就这样安静地翻过了篇。
他轻手轻脚地关掉电视,蹲在沙发前,静静凝视着林昱的脸。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才会真正对他卸下防备。
她的右手垫在脸颊下,睡的不算安稳,眉头微蹙,呼吸间带着轻浅的鼻息。空调送出的暖风将她的耳垂烘得透粉,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陈光伸手拨开那几缕碎发,指节不经意擦过她发烫的耳廓。林昱呼出的气息拂过他手腕内侧,带着熟悉的洗发水香气。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看了许久,终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昱在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顶擦过他的下巴。他弯腰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床头柜上,林昱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见是姚芳芳打来的视频,陈光拿起电话,轻掩上卧室门,走到厨房按下接听键。
屏幕那头的姚芳芳,显然没料到接电话的会是陈光,愣了半天才开口。“什么情况?般般呢?”
“睡了。”陈光后背抵着冰箱门,这会倒是学会了惜字如金,生怕别人没机会误会自己。
“什么睡了?话说清楚,少在这儿给我哩格儿楞的唱戏。”
姚芳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显然对上海这边的情况一无所知,只当陈光又在耍什么花样。
陈光无心逗她,三言两语把这边的情况交代了一遍。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短暂的沉默。半晌,姚芳芳才幽幽开口。“年前和你父母吃饭,还聊到你...”
她顿了顿。“你妈面上不显,但看得出来,她被你气得不轻。”
“嗯,争执了几句。”陈光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轻描淡写的说道:“这么多年了,我不可能永远满足她的期待。”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该做的工作提前做好,别又像当年那样,闹到最后两败俱伤。”
姚芳芳时不时就会这样敲打陈光两句,生怕两人的关系会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临挂电话前,陈光突然想起父亲前几天在电话里,和自己提及张云舟父亲职务上变动的蹊跷,便顺口问道:“张云舟最近怎么样?”
只听姚芳芳叹了口气。“最近风声紧,上面下来的调查组,从上到下彻查了一遍。现在火烧到他爸头上了。”
事关重大,她在电话里不便多言。“眼下看只是分管业务缩减,其他的还不好说。”
陈光明白,隔着电话的宽慰终究有限,但还是和她保证。“这两天我再和家里详细问问,先别慌,好好过年。”
他和张云舟的父亲是多年的战友,又同在部队系统担任要职,两家关系一直很紧密。
身处这样的位置,要说完全干净清白是不可能的。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即便自己不做,下面的人也会推着你往前走。
陈光摸不准具体内情,单从父亲的只言片语中推测,认为问题或许不算严重,多半是新官履新的三把火。他暗自思讨,准备找个时间和父亲好好聊聊此事。
第115章 你是我的家人
林昱这一晚睡的并不安稳,或许是穿着衣服睡觉勒得难受,天还没亮就醒了过来。
陈光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门口的垃圾也被带了下去。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温度正好的开水。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打开手机,发现林敏仍没有给她回电。
母亲从未失联过这么长的时间,林昱不由得心慌起来。犹豫片刻,给刘文斌打去电话。
这次没响两声,电话就被接了起来。“刘叔,我妈呢,怎么一直不回电话?”
“般般,你先别急...”刘文斌的声音听起来还算镇定。“我们这会在宜昌。你姨姥前天过世了。”
林昱的姥姥只剩下这么一个亲人,自从远嫁宜昌后,姐妹俩便聚少离多,林昱更是没见她过几回。
只记得姥姥时常念叨,说她身子骨弱,大病小病不断。谁曾想,再次听到的是她去世的消息。
据刘文斌讲,他和林敏将姥爷托付给老家的亲戚后,本打算带着姥姥去见妹妹最后一面。之后想让她暂时在姨姥家待上一段时间,这样他们就能抽身来上海看望林凤。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他们抵达宜昌的第七天,刚料理完姨姥的后事,还没来得及买返程机票,整个湖北就进入了漫长的封城状态。
至于为何迟迟没联系林昱,最初几天是因为操办丧事无暇他顾,后来则是单纯的怕她担心。
他们还不知道林昱也被隔离在小区里,电话里只是叮嘱她要照顾好小姨一家和自己,并承诺等宜昌一解封,就立即动身去上海。
一想到湖北肆虐的疫情和姥姥的身体状况,林昱顿时忧心忡忡。“姥姥怎么样了?她心脏一直不好,现在姨姥又刚走...”
电话那头,刘文斌迟疑了一下,没敢告诉她实情。
其实,姥姥昨天就因过度悲伤和焦虑晕倒了一次。但眼下宜昌医疗资源紧张,看病并不容易,更何况去医院还可能增加感染风险。
他们这几天正为此发愁,犹豫着要不要冒一次险,毕竟心脏的问题可大可小,姥姥又是个有事不表现在面上的人。
但林昱远在上海,说了也只是让她干着急,于是只低声安抚道:“放心吧,这边有我呢,会照顾好妈妈和姥姥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要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