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江川勉强撑起身子,戴好口罩拉开房门。
穿戴着全套防护装备的医护人员站在走廊,举起额温枪对准他的额头照了一下。
电子屏上显示着大喇喇的38.5℃。隔着护目镜的雾气,他无法看清对方此刻的神色。
“有咳嗽症状吗?”护士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口罩传进江川的耳朵,显得沉闷而疏离。
“胸闷、喉咙干痛、畏寒。”他回忆着身体的症状,如实作答。
护士一边低头记录,一边掏出口袋里的血氧仪,夹住他的指尖。数秒后,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护士盯着屏幕上闪烁的93%,愣了愣,收回仪器后退两步。“在房间等通知。”说完便转身快步离开。
等待的时间被恐惧和身体的痛苦无限拉长。所有潜伏的症状在得知发烧的瞬间,如涨潮般迅速的显现。
每一次咳嗽都撕扯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灼热的沙粒摩擦着气管。
死亡对江川而言并不陌生,他曾在父母的身上感知过它的温度、它的重量和它降临时的呼吸。
在遇见林昱之前,他无所谓会以怎样的方式到达自己的终点。
但至少在此刻,在即将重获她谅解的关头,他是如此渴望活下去,渴望能真切地、长久地守在她身边。
尽管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已经被感染,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这一路上,他明明已经万分小心。
晚上,江川破天荒地没有如常联系林昱。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中午他发来的那句:“这里的饭菜太清淡了。”
林昱盯着手机屏幕,想到林敏发给自己的菜谱,人生中第一次萌生了要为一个人下厨的冲动。
她拨通江川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机械而漫长的等待音。
一次,两次...始终无人应答。
她安慰自己他可能在洗澡,可等了一个小时再打过去,对面仍然无人接听。
江川失联的第二天,林昱在辗转反侧中熬了一夜。担忧已如野草般疯长,却又无处排解。
她突然想到了张恒源,作为江川最亲近的朋友兼合伙人,或许他会知道的比自己多一点。
电话接通后,得知林昱的来意,张恒源安慰她别太担心,说会先去了解情况,等下再回复自己。
半个小时后,他却带来了让林昱瞬间如坠冰窟的消息。江川在昨天下午确诊了新冠,现在正在浦东卫生急救中心接受隔离治疗。
她看着窗外依旧明媚的晨光,却感觉不到一点温暖。
“他一直待在酒店,怎么会感染呢?”林昱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是不是回来的路上,或者之前在湖北的时候...”
“弟妹,你别多想。”张恒源想起江川临行前的嘱托,放低声音,刻意让语调平稳些。
“从酒店初步排查来看,很可能是下水道或通风系统的问题,气溶胶通过管道传播的可能性很大。”
他顿了顿。“溯源结果最迟明天就能出来,届时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林昱呼吸凝滞,胸腔里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愧疚、担忧、恐慌如同海啸般将她吞噬。
她想起分手那天,自己坐在他家的洗手台沿,抚着他的脸说就到这儿吧,想起站在玄关处,回身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沉默萧索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不吉利的离别画面。所有被刻意遗忘的时刻突然都活了过来,每一个细节都成了不详的预兆。
她无法接受他们最后的记忆是如此不堪,这比同他分手还要让她痛苦千万倍。
第120章 我不会死的
隔天一早,林昱所在的小区,终于解除了为期一个月的居家隔离。
她等不及张恒源的消息,再次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这一次,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忙音,电话奇迹般地通了。
“般般...”电话那头传来江川沙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你怎么样?”林昱的声音抑制不住地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为什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这两天有多担心?”
“做检查手机没法带...”大概是由于信号问题,江川的声音一直断断续续,混着电流的杂音,每一个字都听得不真切。“你都知道了?”
“嗯!我去找了张恒源。”
林昱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涌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玻璃上一点顽固的污渍,借此宣泄着心中的焦虑。
“幸好是在酒店感染的。”他咳嗽了一声,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不然怕是没法跟你交代。”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冷血吗?”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庆幸没让她的家人陷入危险之中。
“你是为了我才去的湖北,我现在只是害怕...害怕...”后面的话被江川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是不是很难受?”林昱的心揪成一团,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新闻里那些患者痛苦咳嗽、持续高烧的画面,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慌。
“别担心,医生说是轻症,过些天就能出去了。”江川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能分出心神安抚林昱。
“这段时间有任何事,先去找张恒源,他会帮你解决。”
“你在哪儿?”林昱声音发颤。在香港时,她残存的理智尚能允许她冷静的评估风险、客观的审视两人的关系。
但现如今,当江川愿意以生命为筹码,押注他们的未来时,昔日的种种误会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呼吸,混杂在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中。“负压病房。”
“能视频么?”
一想到他原本是那么一个衣着光鲜、举止得体的人,现在却只能整日穿着浆洗过度的病号服,戴着氧气面罩,独自躺在病房里,林昱就忍不住的揪心。
片刻后,她听到了熟悉的、带着一丝虚弱的调侃。“没穿衣服,要看么?”
“你哪儿我没见过?”林昱知道他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但她不在乎,只希望能亲眼确认他的安危。
“别急,出去再给你看。”江川隔着电话轻笑出声。“乖乖在家等我,听话。”
“可我...现在就想见你。”
......
挂断电话后,林昱在屋子里坐立难安,思来想去,翻出压在抽屉底层的驾照,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推开单元门的瞬间,久违的阳光刺得她忍不住眯起眼。那辆崭新的S3依然静静的停在那里,仿佛正代替它的主人,一直守在她身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在导航仪上输入疾控中心的地址,双手紧握方向盘,定了定神,启动车子。
就在这时,车窗突然被叩响。
林昱正回忆着侧方出库的要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转头望去,陈光站在车门外,逆着光,像是随时会融化在空气里。
她按下车窗,微微眯起眼,皱眉看向他。他戴着口罩,面容半隐在阴影里,但即便如此,林昱仍一眼看出他的颓败。
“你要出门?”他掌心抵着敞开的窗框,语气中略有些不自然。
“嗯,去见个人。”林昱无心多言,手指已经搭上了车窗按钮。却被陈光一把按住。
“我送你。”他态度坚决。“你现在的状态,开车太危险。”
车流在解封后的城市街道上缓慢前行,路面上的车比隔离期间多了不少,偶尔能看到戴着口罩的行人,缩着肩膀从车窗边匆匆经过。
林昱怔怔望着窗外,暗自庆幸有陈光同行。不然以她此刻恍惚的状态,一个人开车出门,恐怕连剐蹭都算轻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煎熬,让她的心仿佛被架在油锅上,两面烹烤。
陈光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既不过问她突然出门的原因,也不打听她要见谁。
车厢里异常安静,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不时打破这冰冷的气氛,提醒着他们正在一点点接近那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终点。
两小时后,疾控中心的灰色建筑群终于出现在视野里。远远看去,整片区域被临时围栏隔离起来,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气氛肃杀。
他们的车根本无法靠近大门。陈光打着方向盘在周边绕了两圈,最终把车停在路边一个勉强能看见大楼侧面的位置。
他熄了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下车走到墙角处点了支烟,识趣的给两人留出独处的机会。
林昱再一次给江川打去电话,这一次接通得异常顺利。
“般般?”也许是物理距离变近的原因,江川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早春的寒风裹挟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吹的她眼眶阵阵发酸。